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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4章 買辦

  當華盛頓的政客們還在為了即將到來的大選而勾心鬥角時,一萬多海里之外的遠東,一場商業交鋒已經悄然展開。

  1872年2月,清國上海黃浦江畔。

  這裡是整個遠東最繁華、也是最混亂的通商口岸。江面上擠滿了掛著各國國旗的蒸汽明輪船和破舊的木製沙船。

  岸邊的外灘上,林立著英國、法國商行的洋行大樓。

  空氣中瀰漫著江水的腥臭、劣質煤炭的黑煙以及從鴉片館裡飄出的甜膩香氣。

  「嘟……」

  雄渾低沉的汽笛聲撕裂了江面的嘈雜。

  一艘體型龐大、通體漆黑的三千噸級蒸汽貨輪,在幾艘小拖船的引導下,緩緩駛入了一處位於公共租界邊緣的商用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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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桅杆上,一面被海風吹得有些褪色的英國米字旗正在飄揚。

  這正是歷經一個多月航行,終於抵達遠東的開拓者號。

  艦橋上,領航船長傑克遜深吸了一口這片陌生大陸的空氣。

  「大副,讓水手們準備拋錨。通知下面的火槍手,槍不要離身。這地方看著比紐約的五點區還要亂。」傑克遜下達了指令。

  站在傑克遜身旁的,是大都會貿易公司派出的首席商務代表里昂·休斯。

  他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曾在華爾街做過股票經紀人,眼神中透著股子精明和狡黠。

  「船長,不用那麼緊張。這裡雖然亂,但只要有銀子,連鬼都能給你推磨。」

  里昂整理了下自己那身剪裁得體的西裝,手裡提著沉甸甸的皮質公文包。

  船隻靠岸,沉重的跳板被放下。

  碼頭上,並沒有出現歡迎的隊伍。

  相反,幾個穿著長袍馬褂、留著長辮子的清國苦力,在幾個拿著文明棍的英國商行巡檢的驅使下,警惕地看著這艘突然出現的大船。

  里昂沒有理會那些英國巡檢,他帶著幾名持槍的保鏢,大步走下跳板。

  「休斯先生,我們按照老闆的計劃,先不亮底牌嗎?要知道,我們可是得到過清帝國的允許……」傑克遜跟在後面低聲問道。

  「當然。如果我們現在就把那些步槍搬出來,英國在上海的領事館和那些鴉片商行會立刻動用他們在租界的巡捕房把我們查封。」里昂壓低了聲音。

  「老闆說了,那些和我們合作的貴族可不會為了我們得罪那些人。所以我們要先在當地找一把刀,替我們在前面砍人。」

  里昂帶著人,徑直離開了碼頭,在擁擠的街道上叫了幾輛黃包車,朝著上海縣城南市的一處隱秘茶樓奔去。

  半個小時後,「德源茶樓」二樓的一間僻靜雅座。

  里昂推開門,裡面已經坐著位中年清國商人。他穿著一身暗紫色的綢緞馬褂,手指上戴著極品翡翠扳指。

  雖然打扮闊綽,但他的眉宇間卻透著一股化不開的鬱結之氣。

  他叫陸兆庭。

  在上海灘也算是一號人物。

  原本靠著做生絲和茶葉的出口生意發了家。但這些年,英國的怡和洋行和沙遜洋行聯手壟斷了進出口的定價權,不僅瘋狂壓低他的收購價,還強行要求他在內地幫他們分銷那些害人的鴉片。

  陸兆庭不願意碰鴉片,結果被幾家大洋行聯手封殺,生意一落千丈,連原本的碼頭都被人強占了。

  「陸老闆好。我是大都會貿易公司的代表,里昂·休斯。」

  里昂用蹩腳的中文打了句招呼,然後便通過隨行的翻譯開始交流。

  陸兆庭看著這個金髮碧眼的洋人,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熱情。

  「休斯先生,你們洋人的商行我都領教過。大老遠把我約到這裡來,如果只是想用幾匹破洋布來換我的上等生絲,那就不必談了。我陸某人雖然現在落魄,但也不賺那種昧心錢。」

  陸兆庭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里昂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將手裡的公文包放在桌子上。

  「陸老闆誤會了。我們大都會貿易公司,和那些在黃浦江邊賣鴉片的英國人不是一路貨色。我們來自美利堅,我想你之前應該聽說過。」

  里昂打開公文包,從裡面拿出一份德克薩斯棉布的報價單和幾罐牛肉罐頭的樣品,推到陸兆庭面前。

  「我知道陸老闆最近被那些英國商行打壓得很慘。他們壟斷了貨源。但我今天帶來的,是美利堅最新機器生產的機制棉布,質量比英國貨更好,而價格……」里昂伸出兩根手指。

  「只有他們的一半,這些肉類罐頭也是清國市場上只有奧尼爾先生挑選的那幾位才有的東西。」

  陸兆庭掃了眼報價單眼神微微變了變,但依然保持著警惕。

  「休斯先生,價格確實誘人。但你們初來乍到,根本不了解上海的規矩。和其他地方是不一樣的,怡和洋行和巡捕房穿一條褲子。哪怕你的貨再便宜,只要他們不點頭,你的貨連城門都進不去。我如果接了你的貨,明天他們就能找藉口查封我的鋪子。」

  「可規矩是死人定的。我們要做的,就是打破規矩。要知道現在你們內地市場已經有人在幫著打通關卡了。」

  里昂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資本特有的狂妄。

  「陸老闆,我既然敢來找你,自然就了解你的處境。你是個有野心的人,只是缺把能砍斷英國人枷鎖的刀。」

  里昂對著身後的保鏢揮了揮手。

  保鏢走上前,將一個長條形的木匣子放在桌子上。

  「咔噠」一聲,木匣被打開。

  陸兆庭的瞳孔瞬間收縮到了極點,他甚至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

  木匣里,靜靜地躺著一把擦拭得鋥亮的先鋒軍工的連發步槍,旁邊還整齊地碼放著五十發黃澄澄的黃銅子彈。

  「這……這是火銃?」

  陸兆庭聲音發顫。

  他在上海灘見過不少洋槍,但那些大多是打一槍就要從槍口塞火藥的老式滑膛槍。

  眼前這把做工極其精密的武器,他見所未見。

  「這不是普通的火銃。這叫先鋒67式連發步槍。不需要從槍口裝藥,一次可以裝填十五發子彈,扣動扳機就能連續射擊。」

  「別這麼驚訝,之前奧尼爾先生就已經帶著一批貨賣給了你們的國家政府。」

  里昂拿出一發子彈,在手裡把玩著。

  「這把槍,在幾百步之外能輕易打穿一寸厚的木板。」

  里昂將子彈扔回木匣里,身體前傾死死盯著陸兆庭。

  「英國人壟斷了民生物資,也壟斷了賣給你們朝廷的軍火。那些地方上的總督、巡撫,天天被太平軍的殘部和各地的流民搞得焦頭爛額,他們做夢都想要好槍。但英國人賣給他們的,全是些破銅爛鐵。」

  里昂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充滿了誘惑的魔力。

  「陸老闆,我們的船底艙里裝了兩萬支這樣的步槍,還有射速更恐怖的轉管機槍和野戰炮。只要你願意出面做我們在清國在上海的代理人,用你的渠道把這些武器直接賣給那些沿海手握重兵的地方大員。」

  里昂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陸兆庭那劇烈變幻的神情。

  「有了那些封疆大吏做靠山,你覺得上海灘的幾個英國買辦,還敢來封你的鋪子嗎?到時候,無論是棉布、罐頭還是生絲貿易,整個遠東的市場,我們兩家平分。」

  陸兆庭看著桌子上那把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步槍,心臟狂跳不止。

  他知道,這是一場掉腦袋的賭博。

  如果走漏了風聲,英國領事館絕對會把他當成叛黨抓起來。

  但他更清楚,這同樣是他擺脫英國人控制、一躍成為整個大清國有權勢商人的唯一機會!

  有了洋槍,就能結交那些帶兵的總督;有了總督的庇護,他在上海灘就能橫著走!

  「休斯先生……」

  陸兆庭咽了口唾沫,額頭上冒出了冷汗,但他伸出去摸那把步槍的手卻很穩定。

  「這筆買賣……我接了。但需要你們提供武力保護,在我把槍送進總督衙門之前,英國人的巡捕隨時可能來找麻煩。」

  「放心,陸老闆。我的船上有一百名身經百戰的護衛。誰敢動你,就是動威廉士家族的錢袋子。我們會把他們撕碎的。」

  里昂滿意地笑了起來。

  兩人在茶室里擊掌成交。

  然而,就在茶樓對面的二樓客棧里。

  一個穿著長衫、手裡端著茶杯的精瘦漢子,正隔著半開的窗戶,死死地盯著陸兆庭所在的那個雅座。

  他的長衫底下隱約露出了一截警棍的木柄,胸前還掛著屬於沙遜洋行高級巡檢的銀色銘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