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的推移,舊金山港口的那場流血衝突,在加利福尼亞的各個酒館、礦場和鐵路工地上,被快速以荒誕的方式口口相傳。
在底層的傳播鏈條中,真相往往是最不重要的。
大家希望有更多樂子。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貼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而薩克拉門托,這個加利福尼亞州的首府也流傳著消息。
在充滿煙味的下等酒館裡,一名剛從舊金山運貨回來的馬車夫正站在吧檯上,口沫橫飛地向周圍的酒客吹噓著他所謂的『親眼所見』。
「謝特,我向上帝發誓。那簡直就是人間地獄!」馬車夫猛灌了口劣質啤酒。
「威廉士家族出動了一支整整三千人的私人軍隊。他們推著火炮直接把整個沙灘區給轟平了!那些鬧事的義大利人,死了成千上萬啊。碼頭上的血流得連舊金山灣的海水都變成了紅色!」
「厚禮蟹~成千上萬?你這傢伙是不是喝多了貓尿?」一個礦工嘲笑道。
「狗屎,舊金山總共才多少人?要是死了一萬個工人,那碼頭上連個扛包的都剩不下了。」
「你懂個什麼!」
馬車夫急了,用力拍著桌子。
「艾倫·威廉士是什麼人?那可是把華盛頓的政客都捏在手心裡的上帝。他的人可狠了,不信你們去看看今天的報紙!」
礦工們面面相覷。
他們確實買不到報紙來印證,因為加州本地發行量最大的幾份報紙,上面不僅沒有半點關於所謂「萬人大屠殺」的報導,反而連篇累牘地刊登著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為了改善工人待遇,即將建立新的醫療救護站的新聞。
在這個年代,只要掐斷了官方的新聞渠道,流言就會像長了翅膀的野草一樣瘋長。
一百多個死人,在傳聞中很快變成了五百、一千,甚至過萬。
而在薩克拉門托的州長官邸里。
加利福尼亞州州長派屈克·奧康納,正舒適地坐在自己那間裝飾著紅木護牆板的辦公室里。
他也是個地道的愛爾蘭裔,有著一頭紅髮和紅潤的酒糟鼻。
在這個充滿排外情緒的時代,愛爾蘭後裔能坐上加州州長的寶座,絕不是容易的事。
他背後站著的,正是華盛頓的副總統托馬斯·克拉克,以及那個富可敵國的威廉士家族。
此時,奧康納州長正拿著把精緻的銀質剪刀,修剪著上等的古巴雪茄。
他的秘書,一個看起來十分精明的年輕白人,正拿著幾份從各地收集上來的市井傳聞簡報,站在辦公桌前匯報。
「州長先生,這些謠言越來越離譜了。現在洛杉磯那邊的黑幫都在傳,說威廉士家族在舊金山進行了一場針對南歐移民的種族清洗。說他們出動了鐵甲艦炮轟了貧民窟。」秘書念著簡報上的內容,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奧康納將修剪好的雪茄塞進嘴裡,劃亮一根長火柴。
「呼……」
濃郁的菸草香氣在辦公室里散開。
奧康納靠在寬大的皮椅上,用夾著雪茄的手指了指秘書。
「隨他們去傳吧,孩子。那些在泥水裡打滾的暴徒就喜歡這種聳人聽聞的床頭故事。如果他們覺得威廉士家族真的有能力在加州殺一萬人而不受懲罰,這對我們來說反而是件好事。恐懼,是維持秩序最好的良藥。」
秘書合上簡報,有些擔憂地問:「可是州長先生,這畢竟是在我們的轄區。一百多條人命就這麼沒了。如果國會那邊派人來查,或者聯邦法官介入,我們該怎麼應對?」
「查?誰來查?」奧康納冷笑。
拉開辦公桌的抽屜,他從中拿出一份密碼電報扔在桌面上。
「這是兩天前,威廉士先生在紐約的總秘書長,那個叫弗羅斯特的傢伙親自給我發的密電。在沙利文動手之前,他們就已經跟我打過招呼了。」
奧康納彈了彈菸灰,語氣中透著一股政客特有的圓滑與狠辣。
「那些死掉的義大利人,是被外來資金收買的破壞分子。他們試圖癱瘓美利堅西海岸的貿易樞紐。威廉士家族的公司護衛隊是在保護合法財產時,遭到了持有致命武器的暴徒襲擊被迫進行正當防衛。這就是官方定性。」
秘書頓時心領神會。
「噢~我明白了。警察局那邊連現場的屍體都沒去清點,直接讓大都會貿易公司自己把人丟海里了。沒有屍體和苦主,甚至連張現場的照片都沒有。」
「不僅是這樣。」
奧康納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陽光明媚的加州首府。
「看看我們現在的輿論環境。加州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報紙背後都被新聞傳媒公司的控股。剩下的那些獨立報紙,要麼拿了帝國銀行的貸款,要麼害怕被封殺。誰敢在頭版上寫威廉士家族屠殺工人?」
奧康納轉過身看著秘書。
「最關鍵的是,現在坐在華盛頓白宮橢圓形辦公室里主事的是托馬斯·克拉克閣下。格蘭特那個倒霉的傢伙還在病床上躺著呢。我們和威廉士先生、副總統閣下是一條船上的人。只要我不下令進行司法調查,這就是場查無此證的街頭鬥毆。」
秘書點了點頭,表示學到了。
「這樣的手段真是讓人敬畏。不過,華盛頓那邊真的什麼風聲都聽不到嗎?」
「哈哈哈……他們當然聽得到,那些人的鼻子比獵犬還靈。」
奧康納笑了笑重新坐回椅子上。
「但是,聽到了又怎樣?現在的華盛頓,誰敢去觸威廉士先生的霉頭呢?」
奧康納深吸了口雪茄。
「別忘了前不久在國會山發生的事情。那個叫萬斯和里德的參議員,就因為總統遇刺事情多嘴污衊了威廉士家族,現在已經被剝奪了議員資格正在面臨受賄的指控。有這種事情發生在不久前,國會裡那些聰明的傢伙,就算聽到舊金山死了一萬人,估計也會裝作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州長辦公室里的談話,極其精準地描繪了目前美利堅政治與資本結合的真實生態。
沒有監控和錄音,報紙又被資本壟斷,地方政府被金錢和權力捆綁。
在這個荒蠻與工業交織的年代,艾倫的意志就是法律。
而正如奧康納州長所料,這場震動了整個西海岸的血腥風暴,其餘波雖然迅速傳遞到了東海岸的權力中心華盛頓,但它在那裡激起的反應卻充滿了政客們特有的虛偽與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