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撥回一周前。
舊金山港口，一艘從巴拿馬地峽駛來的蒸汽客輪在刺耳的汽笛聲中緩緩靠岸。
納撒尼爾·科布提著沉重的牛皮手提箱，順著搖晃的木製舷梯走下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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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空氣里混合著死魚的腥臭、海帶的鹹味以及劣質燃煤排出的黑煙。
科布壓低了氈帽的帽檐，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迅速掃過碼頭上忙碌的人群。
幾艘屬於大都會貿易公司的巨型遠洋貨輪正停泊在深水泊位上，起重機的吊臂像鋼鐵巨人的手臂，將一箱箱印著威廉士家族徽章的貨物送入巨大的船艙。
碼頭上，成百上千名勞工像螞蟻一樣來回穿梭。
「真是台不知疲倦的印鈔機，難怪倫敦的那些老爺們會坐不住。」科布冷笑一聲。
沒有在碼頭過多停留，他直接叫了輛馬車前往舊金山南部的沙灘區。
那裡是義大利移民和底層幫派的聚集地，也是這座城市最混亂、最骯髒的毒瘡。
馬車停在了一家名為「斷錨」的酒館門前。
科布推開油膩的彈簧門，一股混雜著嘔吐物和劣質啤酒的味道撲面而來。
酒館裡光線昏暗，幾個滿臉橫肉的碼頭工人正在為了幾美分的撞球賭注大聲咒罵。
科布徑直走到吧檯前，扔下一枚銀幣。
「給我倒杯能燒穿喉嚨的玩意兒。然後去告訴加里克，就說帶來好運的財神爺到了。」
酒保抬起頭，那隻瞎了的左眼看了科布一眼，默默地收起銀幣，倒了杯渾濁的威士忌，然後轉身走進了酒館後方的暗門。
沒過多久，暗門被推開。
一個身材如同棕熊般魁梧、留著濃密鬍子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就是加里克，舊金山義大利碼頭工會的頭目，也是控制著這片街區地下秩序的地頭蛇。
加里克大步走到科布面前，拉開椅子重重地坐下，震得桌子上的酒杯叮噹作響。
「我聽夥計們說，有個穿得像個華爾街吸血鬼的傢伙在找我。」
加里克用粗壯的手指敲擊著桌面。
「我不認識你，陌生人。沙灘區不歡迎外人，尤其是你們這種看起來就滿肚子壞水的外鄉人。」
科布慢條斯理地喝了口威士忌，將酒杯放下。
「加里克先生，在這個世界上，能讓義大利人閉嘴並且認真聽話的只有兩樣東西。第一是槍子，第二是真金白銀。可我今天沒帶槍。」
科布將那個沉重的牛皮手提箱放在桌子上，解開搭扣。
「咔噠。」
箱子被掀開了一條縫。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疊由富國銀行開具的無記名本票，以及十幾根散發著誘人光澤的金條。
加里克的眼睛瞬間瞪圓了，他的呼吸變得粗重，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摸。
「砰！」
科布猛地合上箱子，將加里克的手擋在外面。
「這只是見面禮。只要你按我說的做，後面的錢會像太平洋的海水一樣源源不斷地湧進你的口袋。」
科布靠在椅背上，眼神冰冷。
加里克咽了口唾沫，強迫自己把目光從箱子上移開。
「說吧，你到底想要什麼？殺人？還是燒倉庫？只要價錢合適，在舊金山沒有我們兄弟幹不成的事。」
「我要你讓整個港口停擺。」
科布一字一頓地說道。
加里克愣住了，隨即爆發出粗野的大笑。
「夥計，你腦子壞掉了吧？讓港口停擺？你知道港口現在是誰在管嗎？是大都會貿易公司！是威廉士家族！那幫傢伙不僅有錢，手底下還有群不要命的私人武裝。市長見到他們當地的主管都得低頭哈腰。你讓我去挑釁他們？你這箱子裡的錢不夠買我手下兄弟們的命！」
「加里克，收起你那套把戲。」科布冷冷地看著他。
「我在來之前做過調查。你們義大利工會最近的日子可不好過，對吧？」
加里克的笑聲戛然而止，臉色變得陰沉起來。
「威廉士家族為了壓縮西海岸的運輸成本，正在大量僱傭那些愛爾蘭人，以及之前從清國運來的勞工。」
科布身體前傾，聲音里充滿了蠱惑。
「那些華工和愛爾蘭裔吃得少，幹得多，甚至不需要休息日。大都會貿易公司把碼頭上絕大部分的裝卸業務都包給了他們。你們義大利人的飯碗正在被一點點砸碎。難道你打算看著你的兄弟們在冬天裡餓死嗎？」
這句話精準地刺中了加里克的軟肋，整個沙灘區的怨氣已經積攢到了極點。
「那個威廉士就是個婊子養的吸血鬼！」加里克咬牙切齒地罵道。
「寧願把工錢發給那些拖著辮子的黃皮猴子和他那些土豆同胞，也不願意僱傭我們這些真正的美利堅公民。我們早就想給那個公司一點顏色看看了！」
「哇歐～這不就結了。」科布拍了拍手提箱。
「我代表的是東部的一些大人物，他們對威廉士家族的擴張也非常不滿。我們提供資金，你們提供憤怒。完美的買賣。」
「你想怎麼做？」
加里克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貪婪與兇狠。
「明天一早，我要你以工會的名義宣布全面罷工。理由就是抗議大都會貿易公司不公平的僱傭政策。」科布下達了指令。
「不光是你們自己停工，還要帶人去封鎖棧橋。任何敢去給威廉士家族卸貨的人，不管是愛爾蘭人還是華工，只要靠近踏板就給我把腿打斷。」
加里克猶豫了一下。
「動靜鬧得這麼大，警察肯定會介入的。威廉士家族在市政廳可是花了大價錢的。而且他們人多……」
「警察如果來抓人，你就讓他們抓。每個被關進去的兄弟，我按每天十美元的補貼發給他們的家屬。所有的保釋金我全包了。只有人多……人多要是有用，那還用武器幹什麼。」
科布再次打開手提箱，將金幣推到加里克面前。
「只要能讓威廉士的遠洋貨輪在港口裡多趴一天，他的損失就是幾萬美元。相比之下，這點封口費算得了什麼？我要讓他的貨物在碼頭上堆積如山，爛在倉庫里！」
加里克看著那些金幣，內心的天平終於徹底傾斜了。
「成交！」
加里克一把將金幣掃進自己的口袋。
「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我保證舊金山港口連一個木箱子都運不上去！」
……
當天夜裡，沙灘區的廉價公寓裡。
一個名叫奧萊利的年輕碼頭工人正坐在破舊的床鋪上，借著微弱的燭光修補著自己的帆布手套。
他已經連續三天沒有接到活兒了。
碼頭上的工頭更願意僱傭愛爾蘭裔和那些要價只有他一半的華工。
他的妻子瑪麗端著碗稀薄的土豆湯走了進來。
「奧萊利，隔壁的加里克讓人傳話，說今晚工會要開緊急會議。所有兄弟都必須去。」瑪麗的語氣裡帶著擔憂。
奧萊利放下手套，接過土豆湯大口喝了下去。
「肯定是說活兒的事情。再這樣下去，房租都交不起了。」奧萊利用手背擦了擦嘴。
「我去看看。加里克雖然是個混蛋，但他從來不讓人白跑腿。」
半個小時後，奧萊利擠在上百名憤怒的碼頭工人中間，聽著加里克在台上聲嘶力竭地演講。
「兄弟們，那些該死的資本家把我們的飯碗扔給了別人！我們在碼頭上流血流汗，卻換不來一塊黑麵包！明天，我們要讓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看看我們的力量。不漲工錢，不辭退那些廉價勞工，整個港口就別想運轉！」
台下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呼喊聲。
奧萊利也跟著揮舞起了拳頭，那是被貧窮和飢餓逼出來的原始怒火。
在工人們狂熱的喧鬧中，沒有人注意到，站在二樓陰影里的納撒尼爾·科布正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嘲弄的微笑。
在資本的棋盤上，這些憤怒的工人不過是最廉價的消耗品。
只要那筆來自加拿大的神秘匯票能源源不斷地兌現，他就能用這些人的血肉，在西海岸鑄成一道阻斷威廉士家族咽喉的鐵壁。
明天，好戲就要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