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悶的撞擊聲在寬敞的辦公室內迴蕩。
大英帝國駐紐約總領事雷金納德·哈林頓爵士，用他那布滿青筋的拳頭狠狠地砸在桃花心木辦公桌上。
桌面上散落著七八份剛剛送來的晨報，每份的頭版都用加粗的黑色字體印著同一個名字——亞瑟·彭德爾頓。
報紙上那張用鎂光燈拍下的黑白照片雖然有些模糊，但足以讓任何認識彭德爾頓的人一眼認出，這位平時把下巴抬得比鼻尖還高的商務參贊，正像條被抽了筋的野狗一樣，被幾個紐約警察死死按在俱樂部的皮沙發上。
「這就是大英帝國的體面！這就是我們引以為傲的外交官！」
雷金納德爵士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帶著些顫抖，他抓起最上面的《紐約先驅報》撕成兩半，揉成一團後狠狠砸向遠處的壁爐。
「走私鴉片，敲詐勒索！還在該死的地下酒館和人進行交易被抓了個現行！他腦子裡裝的都是泰晤士河裡的淤泥嗎？」
站在辦公桌對面的是領事館的海軍武官詹姆斯·摩爾上尉。他雙手背在身後，站得筆直，冷峻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總領事發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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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摩爾旁邊，還站著正瑟瑟發抖的年輕人。他是彭德爾頓的私人秘書，托馬斯·巴恩斯。此刻，巴恩斯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總領事閣下，請您息怒。」
摩爾上尉終於開口了，語速很慢。
「現在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紐約警察局已經把案卷徹底做死了。我早上派人去交涉過，他們出示了完整的人證和物證。那張一萬英鎊的巴林銀行無記名匯票就在警察局的證物室里，還有彭德爾頓親筆簽名的鴉片提貨單。」
「偽造的！這絕對是該死的陷阱！」
雷金納德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摩爾。
「還有……你以為我是第一天在美利堅工作嗎？彭德爾頓那個蠢貨雖然傲慢，但絕對沒有膽子去碰鴉片走私這種掉腦袋的買賣！他在倫敦有美好的前途，不可能為了兩萬美元的黑錢把自己送進紐約的監獄。這絕對是有人在做局，有人在故意往大英帝國的臉上潑髒水！」
「我完全同意您的判斷，閣下。」
摩爾上尉點了點頭，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這手法太乾淨，太利落了。從線人舉報，到警察破門，再到報社記者恰好在場拍下照片，每個環節都嚴絲合縫。紐約警察局那幫飯桶不可能有這麼高的效率。只有一種解釋，有股極其龐大的勢力在背後操縱了這一切。」
摩爾上前一步，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
「問題是，彭德爾頓到底招惹了誰？他最近像發了瘋一樣，天天不務正業，去盯著布魯克林造船廠的進出貨單。他到底在找什麼？」
雷金納德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走到巴恩斯面前，眼神陰冷得像是條毒蛇。
「聽著，巴恩斯。你是他的秘書，每天見了什麼人，收了什麼信你最清楚。」
雷金納德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現在彭德爾頓完了。領事館會在一小時後發布聲明，徹底剝奪他的外交豁免權。如果不想被當成同謀一起被紐約警察抓走，就老實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巴恩斯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他慌亂地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遞給雷金納德。
「閣下……我發誓我什麼都沒參與！我只是個抄寫員！」巴恩斯結結巴巴地說著。
「參贊先生……不，彭德爾頓，他最近一直在用私人密碼本和倫敦那邊發電報。甚至不允許我接觸那些電文。但是……但是我偷聽到過他自言自語。」
「說下去。」摩爾上尉厲聲催促。
「他說……他說威廉士家族正在顛覆大英帝國在遠東的利益。」巴恩斯咽了口唾沫，聲音顫抖。
「彭德爾頓一直在調查大都會貿易公司和大西洋蒸汽動力公司。他斷定那三艘即將在造船廠進行註冊變更的貨輪上，裝滿了準備運往清國的軍火。甚至起草了份絕密報告，準備送回倫敦的海軍部。」
「威廉士家族？」
雷金納德和摩爾對視了一眼，兩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在紐約，甚至在整個美利堅，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
那個掌控著醫藥、電報、鐵路、鋼鐵、軍工和銀行業的龐然大物。那個能在華盛頓翻雲覆雨的金融寡頭。
「他瘋了嗎？」
雷金納德難以置信地低吼道。
「一個商務參贊，沒有任何外交部的官方授權，居然敢去私下調查威廉士家族的核心產業？誰給他的膽子？」
巴恩斯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是巴林銀行，閣下。」
「我幫他整理私人信件的時候看到過巴林銀行高級合伙人的署名。」
巴恩斯趕緊把知道的全倒了出來。
「好像巴林銀行那邊的人許諾他，只要能查實威廉士家族在遠東走私軍火的證據，就通過關係把他調回白廳，進入外交部核心層。前天下午，也是巴林銀行那邊發來急電，說那三艘貨輪的手續有問題，催促他立刻去攔截搜查。他就是在去搜查的路上，被那個貨運主管騙到了俱樂部里……」
「OK，全明白了。」
摩爾上尉冷笑，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原來是巴林銀行背後的那些老財閥看上了威廉士家族在亞洲的生意，又不想弄髒自己的手，所以就把彭德爾頓當成了探路的獵犬。結果，這隻獵犬還沒等聞到肉味，就被威廉士家族直接一棍子打死了。」
「狗屎～簡直是愚蠢透頂！」
雷金納德氣得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巴林銀行這幫貪婪的混蛋！為了自己那些海運和軍火的壟斷利潤，居然敢利用領事館的外交渠道去挑釁美利堅最大的資本寡頭。現在好了，獵犬死了，醜聞全扣在了我們外交部的頭上！」
雷金納德停下腳步，伸手指向巴恩斯。
「你去把彭德爾頓辦公室里的所有文件、電報底稿、甚至是廢紙簍里的碎紙片，全部給我搬過來。立刻，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