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艾倫要進軍亞洲,剛才還在為千萬美元淨利潤而興奮的高管們,此刻臉上都浮現出不同程度的凝重。
大都會貿易公司總裁比爾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把手裡那根一直沒點燃的雪茄放在桌面上。
「老闆,向外擴張是必然的。但亞洲……」比爾搖了搖頭。
「那不是一塊無主的荒地,那是一塊被鐵絲網圍起來的自留地。英國人、法國人、荷蘭人,他們的軍艦在那片海域游弋了半個世紀。我們在美利堅能呼風喚雨,但到了那邊,規則是他們定的。」
威廉士帝國銀行總裁喬治·坦普頓立刻接上了話茬。
「比爾說得沒錯。我跟倫敦那些銀行家打交道的時候,聽過太多關於遠東貿易的規矩。那些列強在各自的殖民地實行極其嚴苛的貿易保護主義。從港口停泊費到海關關稅,全都是針對外部資本的壁壘。我們的商船如果開進英屬印度或者法屬交趾支那,他們有一百種合法的手段扣押我們的貨物,或者徵收高得離譜的懲罰性關稅。這等同於把錢扔進大西洋。」
愛國者投資公司的湯姆·海耶斯也皺起眉頭附和。
「資本是最厭惡風險的,老闆。我們在國內砸錢是因為我們能控制參議員,能控制州長。但在孟買或者西貢,我們連個能說得上話的治安官都找不到。列強在那裡的總督擁有絕對的生殺大權。家族的企業如果貿然插手那些殖民地貿易,很容易被當地的歐洲資本聯合絞殺。損失會是天文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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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幾位總經理雖然沒有說話,但互相對視的眼神里,顯然也認同這三個人的觀點。1871年的世界格局極其清晰,歐洲列強就是那些殖民地的絕對主宰,美利堅的資本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剛剛暴發的鄉巴佬。
艾倫坐在首位,靜靜地聽著他們的擔憂沒有打斷,也沒發火。他拿起火柴,慢條斯理地重新點燃了自己快要熄滅的雪茄。
青灰色的煙霧在半空中散開。
「說完了?」
艾倫叼著雪茄,目光掃過長桌。
「你們的擔憂很合理,說明有在認真思考。」
比爾攤開雙手。
「老闆,不是我們怯懦。而是這筆帳算不過來。一船棉布或者鋼鐵運過去,如果被海關扣押三個月,倉儲費就能讓這趟生意變成負債。那些列強可不是華盛頓那些拿錢就辦事的政客,他們要的是獨占。奧尼爾和清國那件事只是個意外。」
「我當然知道他們不好說話。」艾倫彈了彈菸灰。
「我從未指望過歐洲那幫吸血鬼會主動向我們敞開大門,但你們的思維陷入了混亂。誰告訴你們做亞洲的生意,就非得去硬闖那些掛著米字旗或者三色旗的殖民地?」
艾倫看向坐在另一側的先鋒軍工總裁弗蘭克·科爾。
「弗蘭克,奧尼爾帶隊去過一次清帝國。你查過那份貿易歸檔記錄嗎?」
弗蘭克立刻點頭。
「查過,老闆。那是筆非常豐厚的交易。奧尼爾先生帶著幾船換代淘汰下來的舊式滑膛槍和一部分棉紡織品,在清帝國的港口靠岸。那些當地的官員對我們的武器非常感興趣,他們急需這些東西去鎮壓內部的叛亂。那次交易我們帶回了大量的白銀、生絲和瓷器,利潤率超過了百分之三百。」
艾倫敲了敲桌子,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來。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一條路。」艾倫看著比爾。
「我們完全可以暫時避開那些被列強完全吃干抹淨的殖民地。把目光放在那些目前還擁有名義上主權的國家。清帝國,還有日本。」
艾倫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這幾個國家雖然古老僵化,但他們現在都有一個共同點:恐慌。歐洲人的大炮把他們打醒了。日本正在搞維新,清朝在搞洋務。他們需要什麼?需要新式步槍,需要煉鋼爐,需要鐵路和電報機!而這些,我們全都有。」
艾倫轉過身,盯著他的高管們。
「他們是獨立的主權國家,有自己買東西的權力。我們不需要看英國總督的臉色,我們只需要找到這些個國家內部的實權人物。給他們回扣和乾股,把他們變成我們在當地的代理人。只要搞定了幾十個關鍵官員,整個國家的市場大門就會向威廉士敞開。這就是主權市場的玩法。」
比爾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
「這聽起來可行。只要避開列強的直接軍事管轄區,用利益捆綁當地官僚。我們在國內就是這麼幹的。」
「但是,老闆。」喬治·坦普頓依然有顧慮。
「亞洲太大了。只做清帝國和日本,我們依然會損失很大一部分市場。印度的棉花和香料,東南亞的橡膠。這些全在列強殖民地里。這些利潤我們難道就干看著?」
艾倫笑了,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放棄殖民地了?硬闖進不去,我們不能借一層皮嗎?」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你們在歐洲待過,應該知道歐洲社會的現狀。」艾倫手指交叉。
「巴黎和倫敦有大量的貴族。他們擁有顯赫的姓氏,他們的祖輩可能跟國王一起打過仗。他們在上議院有席位,在殖民地部有關係。但是沒有錢。」
艾倫的眼神變得冷酷而銳利。
「工業革命把那些只靠收地租的傳統貴族逼到了破產的邊緣。他們住著漏雨的城堡,穿著打補丁的絲綢襯衫,卻還要維持貴族的體面。這些人,就是我們最好的敲門磚。」
喬治·坦普頓的眼睛瞬間亮了,他是個老牌銀行家,一聽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節。
「老闆,您的意思是我們出錢,他們出面?」
「沒錯。」艾倫打了個響指。
「我們在倫敦或者巴黎註冊殼公司,讓那些窮得只剩頭銜的公爵或者伯爵出任公司的董事長。給他們筆體面的年薪,給他們百分之五的分紅。這家公司在法律上、在名義上,就是百分之百的歐洲本土公司。」
艾倫看向比爾。
「然後,大都會貿易公司的船掛著這些歐洲公司的旗幟,開進印度的港口。你覺得當地的海關官員,敢去查封一家由大英帝國世襲伯爵名下公司的貨物嗎?那些殖民地總督,會為了保護本土商人的利益,去得罪一個在倫敦上流社會有巨大關係網的貴族嗎?」
「更何況我們與法國也有協議交趾支那(南圻,今越南南部)和柬埔寨等法國殖民地本來都可以去。」
片刻後比爾一拍大腿,粗口直接爆了出來。
「見鬼!這簡直是天才的想法。用美元買下他們的藍色血液。讓他們得到了維持體面的現金,我們得到了暢通無阻的貿易特權。各取所需。」
艾倫颯然一笑。
「這叫買路錢升級版。」
「以前我們是給路口的劫匪交錢。現在,我們直接把劫匪的頂頭上司雇來給我們趕馬車。」
「殖民地的事情,比爾和喬治,你們兩個負責對接。比爾負責航線和貨物,喬治負責去歐洲物色那些破產的貴族。」艾倫開始下達指示。
「我要在明年春天看到第一批掛著貴族招牌的商船離開紐約港。」
「明白,老闆。我會親自去倫敦挑選那些最缺錢的硬骨頭。」
喬治整理了下領帶,顯得幹勁十足。
艾倫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拿起放在桌角的另一份空白文件,用鋼筆在上面敲了敲。
「亞洲的戰略方向定下來了。現在,回到我們的大本營。」
艾倫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威廉士家族從來不走一步看一步。過去幾年我們在打基礎,現在地基已經打牢了。接下來就是蓋高樓的時候。從今天起,執行委員會要確立一項新的制度。」
艾倫停頓了下。
「五年計劃。」
「我不想只聽到你們明年的利潤預測。我要知道,五年後你們各自掌管的行業會變成什麼樣子。瓊斯,從你開始。把你腦子裡那些關於食品公司的想法,都給我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