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辛頓區的雨下得讓人心煩意亂。
水滴重重地砸在書房的玻璃窗上,發出密集的敲擊聲,仿佛外面有無數雙看不見的手正試圖扒開這棟房子的外殼。
朱尼厄斯·摩根坐在那張寬大的桃花心木書桌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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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上沒有像往常那樣堆滿來自歐洲各地的匯票和債券憑證,只有一盞孤零零的煤油燈,散發著微弱而搖晃的光暈。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管家奧利弗推開門走了進來。
他手裡端著一個銀質托盤,裡面是封印著英國皇家徽章的信件。奧利弗的臉色慘白,連嘴唇都在微微哆嗦。
「先生。」
「內政部的人在樓下,他們帶來了這個。」
老摩根沒有去接那封信。
只是靠在椅背上,那雙曾經精明的眼眸此刻渾濁不堪,布滿了蛛網般的紅血絲。
「是引渡令,對吧?」
老摩根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就像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他們說……蘇格蘭場的外圍警戒已經撤了。」奧利弗面帶悲傷。
「接管這棟房子的是外交部的特別探員,他們給您兩個小時的時間收拾私人隨身物品。兩個小時後,馬車會直接把您送到南安普頓港。那裡有艘美國海軍的郵船在等您。」
老摩根突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就像一台生鏽的破風箱在漏氣,在空曠的書房裡迴蕩。
「兩個小時,威廉·格萊斯頓那個虛偽的表子。上周他還向喬治保證,說大英帝國絕對不會屈服於華盛頓那幫鄉巴佬的壓力。現在呢?撐不住了嗎。」
老摩根顫抖著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把裁紙刀漫不經心地把玩著。
「他們害怕了,奧利弗。你聽到外面街道上的聲音了嗎?」
奧利弗看了眼緊閉的窗戶。
雖然隔著厚重的玻璃,但依然能隱約聽到遠處傳來的嘈雜聲。
那是憤怒的倫敦市民和那些被報紙煽動起來的富商僱傭的流氓,他們已經將這棟房子圍堵了。
「外面的人說您是個瘋子。」
奧利弗低下頭,不敢去看主人的眼睛。
「瘋子?對,我現在確實是個瘋子。」
老摩根把裁紙刀扔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這就是威廉士那個魔鬼的手段,他直接把我在整個歐洲的名聲徹底毀了。理察·勞埃德那個雜種,他現在一定在俱樂部里開香檳慶祝吧?」
奧利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就在昨天,勞埃德家族聯合了幾家倫敦本土銀行,以極低的價格強行吃下了摩根銀行在交易所最後的一批抵押資產。
整個摩根帝國,在短短几天內被瓜分得乾乾淨淨。
「摩根銀行破產了。」
老摩根喃喃自語,目光空洞地看著天花板。
「皮爾龐特死了,我的女兒們也死了。全死了。」
老摩根猛地坐直身體,雙手死死抓著書桌的邊緣,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
「我花了一輩子時間,從麻薩諸塞州的一個小商人,一步一步爬到倫敦金融城的頂端!我結交貴族,我為女王的政府承銷國債!我以為自己建立了一個牢不可破的帝國!」
他的眼角抽搐著,聲音逐漸變得悽厲。
「可是現在呢?威廉士只用了幾年的時間。就把我的帝國撕成了碎片!搶走我的鐵路,搶走我的資金,殺光我的孩子!現在,還要像拖死狗一樣,把我拖回華盛頓,讓那些該死的老兵在絞刑架下面朝我吐口水!」
奧利弗上前一步,語氣焦急。
「先生,我們還有機會。我在法國還有幾個可靠的朋友。只要您能逃出去,換個身份……」
「逃?」
老摩根打斷了亞瑟的話,眼神中透著股令人絕望的死寂。
「能逃去哪裡?整個歐洲的報紙都在印我的畫像。威廉士的情報網就像群聞到血腥味的獵犬。我只要踏出這棟房子一步,不到天黑,屍體就會飄在泰晤士河裡。」
老摩根拉開書桌最底下的那個抽屜。
奧利弗看到抽屜里的東西,呼吸猛然一滯。
那是把柯爾特海軍型左輪手槍,槍身的烤藍已經有些褪色,但保養得極好。
老摩根拿出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書桌邊緣。
「這裡面有兩千英鎊的不記名匯票,是我最後剩下的一點乾淨錢。威廉士查不到這筆錢的來源。」
「先生!」奧利弗的眼眶紅了。
「聽我說,奧利弗。」
老摩根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厲。
「拿上這筆錢,不要去前門。從廚房的運煤通道走。離開倫敦,離開英國。去南美洲或者去亞洲。永遠不要再提你認識朱尼厄斯·摩根。威廉士不會放過任何和我有牽連的人。走吧!」
奧利弗知道老摩根心意已決。
在深深地鞠了一躬後,這個服侍了摩根家族三十年的管家抓起信封,跌跌撞撞地退出了書房。
書房裡再次只剩下老摩根一個人。
他拿起那把沉甸甸的左輪手槍。
這把槍還是當年他為了保護自己的財產買下的,他從來沒開過槍。
他用拇指極其緩慢地扳下擊錘。
「咔噠。」
清脆的機械咬合聲在書房裡響起。
老摩根轉過頭,看著窗外那灰濛濛的倫敦天空。腦海里閃過皮爾龐特小時候的樣子,閃過他在華爾街賺到第一桶金時的狂喜,最後,所有的畫面都定格在艾倫·威廉士那張冷酷的臉上。
「你贏了,惡魔。」
老摩根將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砰~」
沉悶的槍聲穿透了雨幕。
書房的窗戶玻璃被震得嗡嗡作響。
一抹觸目驚心的鮮紅濺在桃花心木的書桌上,慢慢順著邊緣滴落。
樓下的內政部探員聽到槍聲,立刻拔出配槍衝上樓梯一腳踹開了書房的門。
但一切都結束了。
那個曾經在倫敦金融城的金融大亨,此刻像一灘爛泥樣癱倒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