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天空總是被灰濛濛的霧氣籠罩。泰晤士河上的汽笛聲沉悶而悠長。
這裡是艦隊街，大英帝國新聞業的心臟。整條街道上瀰漫著油墨和劣質咖啡的味道。
深夜，一家名為「十字記事」的二流報社後巷。
幾個穿著呢子大衣的男人站在陰影里。其中一人遞給報社主編個沉甸甸的皮袋子。
「這是定金。明天早上我要看到這篇稿子出現在頭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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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錢的男人操著純正的倫敦口音，但他的真實身份是威廉士家族歐洲情報網的高級情報員。
主編打開袋子，借著微弱的路燈光芒看了一眼裡面成捆的英鎊，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這……這上面的內容太驚人了。直接刊登朱尼厄斯·摩根是個瘋子？這會惹來官司的。這有些過了吧。」主編有些猶豫。
「摩根銀行在北美的資產已經被全部清算，他在倫敦的現金流也斷了。他現在是個連律師費都付不起的窮光蛋。你怕什麼？」特工冷冷地說。
「而且，不只是你們一家。明天早上，全倫敦一半的報紙都會刊登類似的消息。法不責眾的道理你不懂嗎？」
主編咬了咬牙，收起了錢袋。
在這條街上有足夠的英鎊，連女王的緋聞他們都敢印。
第二天清晨。
當送報童在倫敦的街頭巷尾揮舞著報紙大聲叫賣時，整個倫敦的金融界和上流社會徹底炸鍋了。
《每日電訊報》副版：《跨國銀行家的末路？摩根銀行資金鍊瀕臨斷裂！》
《晨星報》頭版：《瘋狂的復仇！美利堅總統遇刺案幕後黑手竟是倫敦富商！》
各種聳人聽聞的標題充斥著人們的眼球。
報紙上的內容極其詳實，不僅披露了老摩根在北美慘敗、傾家蕩產的現狀，更是將他如何用幾百萬美元僱傭亡命徒，在紐約街頭進行自動火力掃射，以及最後派人去刺殺格蘭特總統的細節描述得栩栩如生。
情報部在新聞稿里運用了極其高超的話術。他們沒有強調美利堅政府的要求，而是將重點放在了「老摩根的精神狀態」上。
文章將老摩根塑造成了一個因為破產和絕後而徹底精神失常、仇視一切、隨時可能在大街上殺人的瘋子。
倫敦皇家交易所里。
穿著考究的股票經紀人和銀行家們聚在一起低聲交頭接耳，恐慌的情緒像瘟疫一樣蔓延。
而在交易所二樓的一間私人辦公室里。
英國本土歷史最悠久的銀行家族之一，勞埃德家族的現任掌門人，理察·勞埃德，正站在窗前看著下方混亂的人群。
「幹得好，簡直太完美了。」
理察轉過身，對坐在沙發上的幾個合伙人說道。
「理察，你真的相信報紙上說的，摩根先生去刺殺了美國總統？」一個合伙人皺著眉頭問。
「他殺沒殺美國總統關我們什麼事？」理察冷笑了一聲。
「重要的是，報紙上說他破產了。我們核查過他在倫敦銀行間同業拆借市場的帳戶，他的資金確實見底了。他為了報復那個叫威廉士的美國人，抽乾了最後一滴血。」
理察的眼神里充滿了鯊魚聞到血腥味時的貪婪。
「摩根銀行在倫敦還留有不少優質的抵押資產。只要他這個人徹底身敗名裂。我們就可以聯手壓低價格，把這些資產全部吃下來。吩咐下去，讓我們控制的報紙也加入這場狂歡。我要在三天內，讓摩根的名字在倫敦變成過街老鼠！」
在商業利益的驅使下，勞埃德家族主動充當了艾倫這把火的助燃劑。
消息越傳越廣，越傳越玄乎。
到了第四天，恐慌情緒已經不僅僅局限於金融街。而是直接蔓延到了倫敦那些極其注重安全的富豪區。
在著名的改革俱樂部里。
幾個曾經在生意上和老摩根有過激烈衝突的富商貴族坐立不安。
「你們看報紙了嗎？這個老瘋子連保護嚴密的美國總統都敢殺。他還有什麼不敢的？」一個胖乎乎的紡織業大亨擦著額頭上的汗水。
「我聽說他現在就躲在肯辛頓區的別墅里，連門都不出。誰知道他是不是在裡面策劃下一次暗殺？」另一個人附和道。
「我十年前在鐵路股票上坑過他一筆，他要是記仇，雇幾個愛爾蘭流氓來我家裡開槍怎麼辦？」
「不行！我們不能讓這麼一個極度危險的瘋狗留在倫敦！」
「對！必須讓他滾出英國！」
恐懼是最容易讓人喪失理智的情緒。
當這些擁有巨大社會影響力的富豪們開始感到生命受到威脅時，他們爆發出的能量是極其驚人的。
不到半天時間。
幾十封由倫敦頂級富商、貴族、甚至部分下議院議員聯名簽署的抗議信，如雪片般飛進了唐寧街十號的首相辦公室。
格萊斯頓首相看著桌子上堆積如山的請願書，臉色陰沉得可怕。
這幾天倫敦街頭的輿論風暴，他當然知道。但他原本以為這只是美國人搞的小動作，很快就會平息。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老摩根平時在倫敦得罪的那些本土銀行家（比如勞埃德家族）會趁機落井下石。
更沒想到，那些怕死的富豪們會爆發出這麼大的抗議聲浪。
「首相閣下。」
外交大臣站在一旁，表情極其尷尬。
「現在不止是商界，連蘇格蘭場的警察局長都來找過我。他們說，民眾對於一個刺殺過國家元首的恐怖分子居住在倫敦感到極度恐慌。有幾個街區甚至發生了針對美國人的抗議遊行。」
格萊斯頓捏了捏眉心。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手裡握著的，根本不是一個可以用來向美國人拿捏外交姿態的籌碼。
而是一個已經點燃引信，隨時可能把他的內閣炸得灰頭土臉的超級炸彈。
喬治·皮博迪的交情確實很值錢。
但是，為了一個已經失去利用價值、且引起全倫敦公憤的老摩根，去得罪國內這麼多實權人物，真的值得嗎？
「行吧，安排一下。」
格萊斯頓嘆了口氣，知道自己被那個從未謀面的威廉士逼到了牆角。
「把之前壓下來的那份美國人的引渡照會找出來。通知內政部，派人去一趟肯辛頓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