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的木門在揚·范德比爾特的身後緩緩關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但這聲音在威廉·亨利·范德比爾特的耳朵里,卻仿佛是家族墳墓上的喪鐘。
比利呆愣在原地,手裡還端著那杯早就停止晃動的波旁威士忌。
他目光出神的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揚離開前留下的最後那句話在他的腦海里瘋狂地盤旋。
「艾倫·威廉士……可比你還年輕啊!」
這句看似簡單的話,打破了比利內心深處的僥倖。
他慢慢地轉過身,步履蹣跚地走到沙發前頹然地跌坐下去。
自己今年已經五十歲了,頭髮開始稀疏,精力也大不如前。
而他的父親,那個被整個美利堅敬畏地稱為「海軍准將」的男人,更是已經七十七歲了。
可是那個在美利堅愈發壯大、把歐洲資本打得滿地找牙的威廉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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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二十九歲!
連三十歲都還沒到,正是年輕力壯的時候。
比利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杯子裡的冰塊碰撞著玻璃發出清脆的響聲。
「還不到三十歲……」
比利喃喃自語,聲音里透著絕望。
「他還有四十年,甚至五十年的時間去擴張自己的商業帝國。等父親不在了,等我老得連帳本都看不清的時候,他正處於一個男人最年富力強的巔峰。」
比利仰起頭,將杯子裡的殘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划過喉嚨,卻無法驅散他心底的寒意。
父親科尼利爾斯奮鬥了一輩子,用盡了所有的鐵腕手段,才在東海岸建立起這個龐大的鐵路和航運帝國。
可是,面對威廉士家族這幾年的瘋狂崛起,連父親這種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狐狸都只能選擇避其鋒芒,眼睜睜地看著伊利鐵路被奪走。
連父親都鬥不過那個怪物,自己憑什麼能贏?
等父親去世後,自己接手這個家族。
將要面對一個比自己年輕二十多歲、手裡握著全美利堅最龐大現金流和重工業體系的君王。
范德比爾特家族還有未來嗎?
威廉士那個傢伙,會放過這塊嘴邊的肥肉嗎?
「不會的。」
比利把酒杯重重地砸在茶几上,雙手抱住自己的頭。
「他的鐵路網已經把我們包圍了,鐵甲艦在搶我們的貨單。只要我們稍微露出一點疲態,肯定會像惡狼一樣撲上來,把紐約中央鐵路撕成碎片。」
恐懼!
一種對未來的絕對恐懼,徹底淹沒了這個繼承人。
在這一刻,比利內心的天平開始傾斜。
他不再覺得揚·范德比爾特是個跑來要飯的窮親戚了。
甚至還覺得揚說得對,單靠范德比爾特家族的力量,根本無法對抗時間的流逝和威廉士家族的擴張。
只有聯手。
只有和倫敦的老摩根、法國的瓦盧瓦家族以及那些歐洲的古老資本聯合起來。
趁著父親還在,趁著家族還有底蘊,利用歐洲人的資金,在美利堅的本土對威廉士發起一場絞殺戰。
只有打敗那個年輕人,范德比爾特家族才能活下去。
「不僅是活下去。」
比利的眼睛裡突然閃過貪婪的凶光。
「如果我們贏了,威廉士名下的那些鐵路公司、他的造船廠、大都會貿易公司的鐵甲艦,全都會被拆解。只要我們能吃下哪怕三分之一的資產,范德比爾特家族的統治至少能再延續百年。」
越想,他越覺得這是條可行的生路。
他在會客室里一個人呆坐了很久,腦子裡不斷推演著如何說服樓上的老頭子同意這個跨洋聯盟。
就在這時,會客室的門被粗暴地推開了。
「砰!」
科尼利爾斯·范德比爾特穿著那件舊羊毛開衫,邁著大步走了進來。
老頭子的臉色很不好看,他掃了眼空蕩蕩的會客室,目光落在了兒子身上。
「那個荷蘭佬走了?」
科尼利爾斯走到沙發旁,居高臨下地看著比利。
「我讓你來打發他,怎麼自己在這一坐就是一個小時?樓上的貨運帳單你不管了?難道是被什麼該死的魔鬼上身了?」
老准將說著,毫不客氣地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在比利的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啪!」
比利被這巴掌打得渾身一激靈,從沉思中驚醒過來。
然後就看到父親那雙眼睛,立刻站了起來,態度變得極其恭敬和侷促。
「啊……抱歉,父親。我剛才在想事情。」
比利低著頭,不敢直視老頭子的目光。
「想事情?」
科尼利爾斯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杯白水。
「那個人跟你說了什麼,能讓你這個紐約中央鐵路的副總裁連帳本都忘了看?難道是說服你給他捐款了?」
比利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在父親面前撒謊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沒有,父親。他不是來要錢的。」
比利整理了一下思路,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他剛才把歐洲辛迪加聯盟在美利堅的處境都告訴我了。匹茲堡那邊的鋼鐵廠暫時癱瘓了,藥廠也被安布雷拉切斷了原料。」
「哼,我早就猜到了。一幫連美利堅的泥巴都沒踩過的貴族老爺,想在這裡玩商業戰,簡直是找死。」
老准將喝了口水,語氣中充滿了不屑。
比利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
「但揚表示,他們四大家族絕不撤資。還想邀請我們范德比爾特家族加入聯盟。他們出資金,我們出本土的渠道和政治影響力,一起對付威廉士家族。」
科尼利爾斯聽完,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
走到茶几旁坐下,用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銳利眼睛盯著兒子。
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鐘。
整個會客室里只能聽到座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老准將看了眼兒子那略顯蒼白的臉色,以及剛才那種失魂落魄的模樣。
他心裡跟鏡子一樣,但故意沒有表態,而是好似隨口一問。
「那你呢?比利。」
科尼利爾斯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聽完他的那些話,你是怎麼想的呢?」
面對父親的突然發問,比利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他知道這是個極其關鍵的時刻。
「父親,我……」
比利期期艾艾地開了口。
雖然語氣有些扭捏,但隨著他把心裡的恐懼說出來。
「我覺得,揚說得不完全是廢話。威廉士家族這幾年的擴張太可怕了。他們的鐵路網卡著我們的脖子,鐵甲艦隨時能把我們的木帆船撞碎。但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
比利鼓起勇氣,直視著父親的眼睛。
「最致命的是,威廉士才二十九歲。以後,我根本沒有信心能擋住他的吞併。揚說得對,如果不趁現在聯合歐洲資本把他從王座上拉下來,范德比爾特家族以後只能在他的陰影里苟延殘喘。」
比利越說越激動。
「父親,如果我們加入聯盟。甚至不需要出太多現金,讓歐洲人去燒錢。只要在暗中配合,等威廉士的帝國倒塌的時候順勢吃下他的鐵路和航運。這對我們來說,是一次非常難得的擴張機會!」
比利一口氣說完了自己的想法。
然後忐忑不安地看著老父親。
「父親,您覺得呢?」
科尼利爾斯靜靜地聽完兒子的這番宏圖大志。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讚賞,也沒有立刻發火。
可老頭子的內心深處,湧起一股慶幸和深深的無奈。
兒子能有危機意識這個很好。
但他一眼就看穿了歐洲人的把戲。
什麼叫「他們出錢,我們出渠道」?
那幫歐洲狐狸分明是想把范德比爾特家族推到前台,去承受威廉士那傢伙的怒火!
一旦開始,威廉士的資金鍊就算斷了,他在臨死前也絕對能把自家拖著一起陪葬。
況且,威廉士那傢伙現在可沒那麼容易可以打倒的。
而自己的這個兒子,居然被對方輕飄飄的一句「他比你年輕」給嚇破了膽,連這種最基本的借刀殺人都看不出來了。
恐懼真會讓人變得愚蠢。
科尼利爾斯站起身,沒有對兒子的發問給出任何正面的回答。
他不想在這個時候打擊這個繼承人,但更不可能同意這種把家族帶入火坑的愚蠢聯盟。
「那些歐洲人的事情,先放一邊。」
老准將的語氣變得威嚴。
「你現在的任務,是把樓上那幾份哈德遜河沿線的運費帳單給我核對清楚。威廉士年輕是他的事,只要我這把老骨頭還在一天,紐約的鐵軌就得按我的規矩走。去干你的活吧。」
說完,科尼利爾斯背著手,慢悠悠地走出了會客室。
留下比利一個人站在原地,滿臉的錯愕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