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舊金山灣的海霧在陽光的照射下漸漸散去。巨大的汽笛聲此起彼伏，宣告著這座工業港口新一天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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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今天要帶人去見奧尼爾，陳阿偉沒有穿昨天幹活時的短衫。
他換上了一套乾淨的粗呢西裝，雖然剪裁不那麼合體，但也顯得精神幹練。
帶著李道台一行人，穿過熙熙攘攘的街區。
李道台今天也沒有穿惹眼的官服，換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長袍馬褂，頭上戴著瓜皮帽。張書記和王通譯也換了便裝。
但他們那種長期身居高位養成的官僚氣質，走在舊金山的土路上，依然引人側目。
一棟三層高的灰色磚石建築出現在街道盡頭。
建築的上方，懸掛著大都會貿易公司的巨大招牌。
門前停著幾輛貨運馬車，持槍的安保隊員在門口巡視。
「李大人，到了。」陳阿偉停下腳步。
他走上前，用英語跟門口的安保隊員交涉了幾句。
安保隊員認識陳阿偉，檢查了一下他們身上沒有攜帶武器便放行了。
走進大樓內部。
李道台的耳朵瞬間被密集的噪音填滿。
大廳里擺著幾十張辦公桌。
辦事員們正在飛快地翻閱帳本。
打字機的鍵盤敲擊聲像暴雨打在鐵皮上一樣密集。
一側的電報室門半掩著，發報機「滴答滴答」的聲音連綿不絕。
這是一種極度高效、沒有絲毫冗餘的商業機器運轉聲。
陳阿偉帶著他們走上二樓，來到走廊盡頭的一扇橡木門前。
陳阿偉敲了敲門。
「進。」
裡面傳出一個粗獷的男人聲音。
陳阿偉推開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李道台三人走了進去。
只見入目的辦公室很寬敞，牆上掛著巨大的太平洋航線圖。
威特·奧尼爾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他正在翻看一份從波特蘭發來的木材採購報價單，眉頭緊鎖。
奧尼爾抬起頭，看到陳阿偉有些意外。
「陳？你怎麼來了，是碼頭上出事了嗎？」奧尼爾放下文件。
「啊……沒有沒有，奧尼爾先生。」
陳阿偉上前一步，切換成流利的英語。
「請奧尼爾先生放心，碼頭運轉得非常正常。我今天來，是給您引薦幾位重要的客人。」
陳阿偉側開身，讓出李道台三人。
奧尼爾打量著這三個留著辮子、穿著長袍的中國人。
他在舊金山見慣了華人苦力和洗衣房老闆，但眼前這三個人，眼神里沒有那種底層人的卑微。
見自己該出場了，王通譯走上前。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口帶著濃重倫敦腔的英語開始介紹。
「奧尼爾先生，向您致敬。」
王通譯微微頷首。
「請允許我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大清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特派洋務考察專員，李大人。我們奉大清國朝廷之命，專程來美利堅採購工業機要。」
奧尼爾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他猛地從皮椅上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
大清國？朝廷特派專員？
奧尼爾的心臟開始狂跳。
當初，他被紐約總公司發配到西海岸來開拓市場。
雖然他幹得不錯，把這裡的貿易額翻了幾倍。
但在紐約那些高管眼裡，西部依然是個賣糧食和木頭的鄉下地方。
他做夢都想搞一筆震驚總公司的大單子，拿著驚人的利潤率殺回紐約的帝國大廈。
現在，一個龐大帝國的國家級採購團。
竟然主動走進了他的辦公室。
這哪裡是客人，這簡直就是一座移動的金山。
奧尼爾立刻收起了剛才那種隨意的態度。
他繞過辦公桌，大步走上前。
「非常榮幸，李先生。」
奧尼爾伸出右手。
王通譯向李道台翻譯了一句。
李道台伸出手，和奧尼爾握了一下。
「騷瑞。各位請坐，快請坐。」
奧尼爾指著會客區的真皮沙發。
他轉頭對門外的秘書大喊。
「嘿……丹尼爾，去泡最好的紅茶。記住不要咖啡。還有，把昨天到的那盒古巴雪茄給我拿過來！」
四人在會客區落座。
陳阿偉很識趣地退到了門外守候。
奧尼爾努力壓制著內心的狂喜，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像一個專業的商業人士。
「李先生。我代表大都會貿易公司，歡迎大清國使團的到來。」奧尼爾看著王通譯翻譯。
「我聽陳說，你們需要採購工業機要。不知道你們這個大清國目前最急需的是哪方面的設備？」
李道台端坐如鐘。
他看著奧尼爾，開始拋出自己的清單。
王通譯同步進行翻譯。
「奧尼爾先生，大清國目前正在興辦洋務。北洋水師需要修築新式炮台和船塢。天津機器局和江南製造總局，需要最上等的車床和煉鋼爐，用來製造槍炮。」
「此外。朝廷有意在直隸和兩江修築鐵路，架設電報線。這些東西，大清國造不出來，所以需要向貴國採購。」
奧尼爾聽著翻譯，暗自咽了一口唾沫。
炮台、船塢、煉鋼爐、兵工廠車床、鐵路鋼軌、電報網絡。
這不是普通的商業採購。
這是一個處於封建時代的龐大帝國，在向工業化時代邁進時，開出的一整套國家基礎設施建設清單。
這筆單子如果能吃下來。
利潤絕對是個大數字。
不過奧尼爾沒有立刻答覆，而是在腦子裡快速盤算著紐約總公司的資源。
「李先生。」
奧尼爾的表情變得極其嚴肅。
「您所列舉的這些設備，在美利堅屬於高級別的戰略工業物資。普通的洋行和貿易公司，可能連這些工廠的大門都進不去，更別提拿到出口的批文了。」
奧尼爾開始展現威廉士家族的實力。
「但是上帝見證，您找對人了。如果您去找加州政府，他們會把這筆單子拆散，分給十幾個不同的中介商。到時候你們不僅要付高昂的回扣，最後拿到的可能還是一堆過時的廢鐵。」
「非常巧合的是，大都會貿易公司可以為你們解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