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雅座里的檀香還在緩緩燃燒。
陳阿偉聽到李道台那句「那便請你帶我等一起去拜見一番這威廉士家族掌舵人。」手猛地一抖。
滾燙的茶水潑在桌面上,順著木頭紋理滴落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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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顧不上擦拭桌子,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手連連擺動。
「使不得啊,大人!這絕對使不得!」
陳阿偉的臉色有些發白,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恐慌。
李道台皺起眉頭。
坐在旁邊的隨員張書記冷哼了一聲。
「陳工頭,你這是何意?我家大人乃是大清國堂堂正四品道員,奉旨出洋。難道去見一個美利堅的商賈,還委屈了他不成?」
張書記語氣不善。
「大人,您誤會了。」
陳阿偉急得直跺腳,趕緊解釋。
「不是委屈,是我根本見不到啊。大人,您把這大都會貿易公司想得太簡單了。」
陳阿偉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層級。
「我陳阿偉,只是舊金山七號深水碼頭上的一個帶班工頭。管著幾百號裝卸工。往上,是碼頭的主管。再往上,是舊金山分公司的調度。再往上,才是這整個西部子公司的經理。而西部子公司,不過是紐約總公司派出來管轄太平洋沿岸業務的一個分支。」
陳阿偉咽了一口唾沫。
「您說的那個威廉士家族的掌舵人,他在幾千英里外的紐約帝國大廈頂層。別說是我,就算是舊金山市長,或者是加州的州長。沒有預約和總公司的許可,連那棟大樓都進不去。」
「我若是拍著胸脯說帶您去見他,那叫撒謊騙人。我在他們眼裡,連一隻螞蟻都算不上。」
李道台聽完這番話,眼中的不悅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思索。
他精通大清的官場之道。
聽陳阿偉這麼一剖析,他立刻明白了這其中的門道。
「本官懂了。」李道台點了點頭。
「宰相門前七品官。這威廉士家族,儼然已是這美利堅的無冕之王。他手底下的層級,看來比朝廷的六部九卿還要森嚴。」
李道台端起茶杯。
「既然見不到正主,那這生意又該如何談起?」
「大人,正主見不到。但我們這兒的『封疆大吏』我能幫您引薦。」
陳阿偉立刻給出對策。
「大都會貿易公司西部子公司的經理,威特·奧尼爾先生。他就是整個西海岸的話事人。」
陳阿偉拍了拍胸脯。
「奧尼爾先生雖然只是個子公司經理。但在加州的能量大得驚人。州議會裡的那些議員,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港口的稅收、鐵路的貨運批文,他一句話就能搞定。您要買東西,找他絕對管用。」
張書記在旁邊插話,有些不信。
「一個分號掌柜,能做得了採購軍工重器的主?」
「能。」陳阿偉十分肯定。
「大都會貿易公司不僅賣糧食布匹和煤油。槍炮、機器、鋼材都有門路。只要數額夠大,奧尼爾先生自然會向紐約的總公司發急電請示。總比我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去亂撞要強得多。」
李道台沉吟了片刻。
「縣官不如現管,理當如此。那便勞煩陳工頭,明日代為引薦這位奧尼爾先生。」
正事談妥,雅座里的氣氛緩和了下來。
窗外,舊金山唐人街的喧鬧聲傳了上來。
小販的叫賣聲和馬車輪子壓過石板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李道台看著窗外那些留著辮子、步履匆匆的同胞。
「陳工頭。本官觀你言談舉止,頗有見識。不像是一般的苦力。」李道台開始詢問他關心的問題。
「這美利堅的景況,究竟如何?我大清子民在此地,是否都如你這般安居樂業?」
陳阿偉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嘆了一口氣。
「大人。我能有見識,是因為我在這邊公司組織學了洋文,每天都看報紙。我們大都會貿易公司休息室里,天天都放著《舊金山日報》和紐約傳過來的電報新聞。」
「美利堅這地方就是個吃人的絞肉機,也是個造夢的搖錢樹。」
陳阿偉開始向這群大清官員講述他在報紙上看到的,以及他親身經歷的美利堅。
「您在港口看到的那些繁華,只是冰山一角。報紙上說,在東海岸的紐約已經開始規劃用鋼鐵骨架蓋十層的高樓。電話機這種東西,能讓人隔著十幾英里直接說話,就像面對面一樣。」
「他們的火車網,已經開始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國家。從東到西,幾天就能橫穿。」
李道台和兩名隨員聽得目瞪口呆。
「隔著十幾里說話?這豈不是順風耳?」
翻譯王通譯忍不住驚呼。
「千真萬確,奧尼爾先生的辦公室里就裝了一台。」陳阿偉點頭確認。
隨後,他的語氣變得沉重。
「至於我們華人的日子。大人……除了我們這幫跟著大都會貿易公司混的。其他人,活得連狗都不如。」
陳阿偉的眼中閃過一絲悲憤。
「當年修太平洋鐵路招了幾萬華工。在那什麼內華達山的懸崖峭壁上,一些洋人工頭逼著我們的人用火藥炸石頭。死了多少人?連個數字都沒留下。鐵路修通了,洋人老闆在照片裡開香檳。我們的人連個站的位置都沒有。」
「現在鐵路修完了,我們這些回不去的華工湧入城市。那些白人工人覺得我們搶了他們的飯碗。加州這邊有個叫丹尼斯·科尼的傢伙,天天在沙地上發表演講,煽動排華。」
陳阿偉握緊了拳頭。
「他們砸我們的洗衣房,燒我們的餐館。大街上碰到落單的華人,非打即罵。地方官府根本不管,甚至暗中縱容。因為那些白人手裡有選票,我們沒有。」
雅座里陷入了死寂。
李道台的手用力抓著椅子的扶手,木頭髮出輕微的咯吱聲。
「那你們……」張書記看著陳阿偉。
「我們是運氣好。」
陳阿偉鬆開拳頭。
「奧尼爾先生雖然也是白人,但他是愛爾蘭裔。聽說大老闆下過命令,不允許愛爾蘭裔參與針對我們華裔的事情。大都會貿易公司只要能幹活的人。我們肯吃苦,不惹事。公司就給我們發槍,讓我們自己保護碼頭。有先鋒安保隊的牌子掛著,舊金山的警察和黑幫就不敢動我們所在的街區。」
陳阿偉直視著李道台。
「大人。在這裡,保護我們的不是大清的龍旗。是公司的步槍和工資單。」
李道台久久無言。
他端起早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差距太大了。
不僅是機器和槍炮的差距。
這種將資本、暴力和秩序完美結合的運行方式,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他站起身。
「陳工頭,多謝你今日的肺腑之言。」
李道台的聲音有些低沉。
「明日勞煩帶路。本官倒要看看,這家能庇護我大清子民、富可敵國的洋行。究竟是何等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