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金山。
唐人街中心的一家兩層中餐館。
這家餐館是陳阿偉的堂兄開的，今天下午直接閉門謝客。
二樓的雅座里，檀香裊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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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道台坐在主位上，兩名隨員侍立在側。
而陳阿偉坐在下首的客座上。
「陳工頭。本官觀你在這港口之中，似乎頗有顏面。那些金髮碧眼的洋人，對你也客氣得很。」
李道台端起茶杯，輕輕撇去浮沫。
「這倒是讓本官有些意外。朝廷此前聽聞，華工在美利堅備受欺凌。」
陳阿偉笑了笑，端起茶杯。
「回大人的話，以前確實是豬狗不如。加州的白人礦工和地痞，看我們不順眼就打砸搶燒。官府的警察也偏袒他們。」
陳阿偉放下茶杯，眼神里透出一絲敬畏。
「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們這部分人現在是給大都會貿易公司幹活。公司的老闆定下過規矩。只要是按時出工的夥計，公司就提供庇護。安保隊那些帶著槍的護衛，可不管你是什麼白人黑人。誰敢動公司的碼頭和工人，直接當場擊斃。」
李道台皺起眉頭，有些不解。
「這大都會貿易公司，莫非是美利堅朝廷的皇商？竟有如此生殺大權？」
在李道台的認知里，能擁有私人武裝、並且無視地方官府的，只有持有皇帝聖旨的欽差或者皇家商辦。
「不是官府的，是一家私人的洋行。」
陳阿偉搖了搖頭。
「私人洋行？！」李道台大吃一驚。
「區區一個商賈，竟然敢在港口動用火器？地方總督難道不管嗎？」
陳阿偉發出一聲帶著幾分嘲弄的苦笑。
「大人，您剛到美利堅，可能還不了解這裡的規矩。」陳阿偉耐心地解釋。
「在這裡。總督的印把子，有時候還沒有公司老闆的支票本好使。」
李道台放下茶杯，正色道：「陳工頭。實不相瞞，本官此次奉命前來。是要為朝廷的北洋水師和天津機器局，採購一批最上等的煉鋼爐設備。還要採購修築鐵路的鋼軌和架設電報線的銅線。」
李道台看著陳阿偉。
「我們原本的計劃是去拜會加州的總督。請美利堅官府出面，替我們聯絡那些洋人工廠。以國對國的名義採購，方能顯出大清的威儀。」
陳阿偉聽完，連連擺手。
「使不得啊大人，千萬使不得。」
陳阿偉湊近桌子。
「您要是去找加州總督。他只會把您當肥羊，介紹一些二流的工廠給您，中間還要抽走一大筆回扣。而且，那些真正頂級的設備，官府根本做不了主。」
「此話怎講？」李道台不解。
陳阿偉清了清嗓子，開始向這位大清官員，剖析這片大陸上真正的權力結構。
「大人，您剛才在碼頭上看到的那些巨大的蒸汽吊車。您坐火車時看到的那些鐵軌，甚至我們在城裡晚上照明用的電燈。這些東西。大半個加州，甚至整個西部幾個州。」
陳阿偉伸出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圈。
「這些全都是屬於一個家族的。」
「威廉士家族。」
陳阿偉用敬畏的語氣吐出這個姓氏。
李道台滿臉不可置信。
「一個家族？這怎麼可能？難道這美利堅西部就沒有其他的商賈了？」
「有，但很小。而且基本都得聽他們的。」
陳阿偉開始一樣樣地列舉。
「比如您要買洋行里的貨物，大都會貿易公司控制了加州六成的進出口吞吐量。船和火車的貨物大部分都是他們的。」
「要買鋼軌和煉鋼爐，威廉士家族旗下的萊克斯鋼鐵是全美利堅最大的鋼鐵廠。連官府修鐵路都得買他們的鋼。」
「還有報紙新聞。舊金山街頭上賣的《加州日報》、《舊金山紀事報》等等。大部分背後全是一家叫新聞傳媒公司的東家。那也是威廉士家族的產業。他們想讓報紙寫什麼，老百姓就只能看什麼。」
陳阿偉喝了一口茶，繼續轟炸著李道台的認知。
「還有您要買的電報線。西部聯合電報公司，把銅線鋪滿了整個美利堅。連總督給華盛頓的總統發電報，都得經過他們的線杆子。還有內陸的幾十個大型牧場、冶金廠。全掛在他們的名下。」
二樓的雅座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李道台和他的兩名隨員，如同聽天書一般目瞪狗呆。
要知道，在他們大清。
士農工商，商人是最低賤的階層。
就算是有紅頂子的胡雪岩，也得在李鴻章面前自稱卑職。
商人的財富再多，朝廷一紙公文就能抄家滅門。
但在這個號稱民主自由的西洋國度。
一個私人家族，竟然控制了貿易、鋼鐵、輿論、通訊、土地。
這哪裡是一個商人？
這分明就是一個不需要登基的皇帝！
這種富可敵國、甚至權傾朝野的怪物，已經完全超出了這群封建官僚的理解範疇。
「陳工頭……」
李道台乾咽了一下喉嚨。
「你說的這些，當真沒有半點誇大？」
「字字是實。」陳阿偉神情嚴肅。
「大人。在這裡，美元就是皇帝。威廉士家族掌握了最多的美元和工廠，他們就是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宰。總督都要看他們的臉色行事。」
李道台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是個辦實事的人。
既然總督不管用，那就必須找管用的人。
朝廷的洋務運動等不起，他必須帶回最好的機器和技術。
既然這片土地上有一個真正的「王」，那他們就必須去覲見這個王。
「陳工頭。」
李道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
他的眼神變得極其鄭重，甚至帶上了一種覲見上邦大員的嚴肅。
「請問這威廉士家族的當家人，現居何處？」
「在東海岸的紐約，那有一棟叫帝國大廈的高樓。聽說是他們家族的總部。」陳阿偉回答。
李道台點了點頭。
轉過頭，看向那兩名同樣處于震驚中的隨員。
「立刻去定橫穿大陸的火車票。」李道台下達了決斷。
他轉過身，看著陳阿偉。
「既然此地是這位威廉士先生說了算。那加州總督的衙門，我們就不去了。」
李道台甩了甩馬蹄袖。
「那便請你帶我等一起去拜見一番這威廉士家族掌舵人。看看這位沒有穿龍袍的西洋皇帝，究竟是何等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