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夕法尼亞州,費城。
德拉瓦河畔的私人碼頭。
深夜的暴雨沖刷著木製棧橋,三艘巨大的蒸汽郵輪靜靜地停靠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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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身上沒有任何公司的徽章,所有的燈光都熄滅了,像三隻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碼頭上拉起了三道警戒線。
上百名穿著黑色雨衣、手裡拿著霰彈槍的僱傭兵封鎖了所有的出入口。
克萊夫·卡文迪許站在巨大的倉庫屋檐下,雨水順著他的風衣往下流。
一輛輛重型平板馬車從郵輪的底艙開出來。馬車上堆滿了用厚重防雨布包裹的鐵皮箱。每一輛馬車旁邊都跟著四名持槍守衛。
馬車駛入倉庫。
工人們迅速拆開油布,用鐵撬棍撬開鐵皮箱的封條。
昏黃的汽燈下。黃澄澄的金磚露出了真容。
一名戴著單片眼鏡的英國會計,正拿著帳本,在每箱黃金上用粉筆做著標記。
卡文迪許走過去。
「數量對嗎?」卡文迪許問。
帳房先生推了推眼鏡。
「當然……分毫不差,卡文迪許先生。四百萬英鎊的實物黃金,兩百萬英鎊的不記名債券。全部安全入庫。船長的航線選擇得非常隱蔽,我們在海上繞開了一場風暴。」
卡文迪許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好,儘快把這些金磚轉移到地下暗倉。債券存進保險柜。」卡文迪許下達命令。
「明天一早去費城市政廳,以『不列顛及北美信託投資公司』的名義重新註冊。避開紐約的破產法庭視線。」
會計點頭記錄。
卡文迪許轉過身,看著外面傾盆的暴雨。
華爾街的那個爛攤子,就讓威廉士去收拾吧。
數百萬商業票據變成廢紙,就算帝國銀行實力再雄厚,這種壞帳也會讓他們疼上一陣子吧?
而老摩根的真正底牌,現在安安穩穩地躺在費城的地下室里。
「備火車,去匹茲堡。」卡文迪許對身邊的隨從說道。
「卡內基那個蠢貨應該已經快被逼瘋了,是時候去收網了。」
次日。
匹茲堡,布拉多克鋼鐵廠。
高爐的火焰比平時暗淡了許多,成堆的鐵礦石堆在院子裡。
這幾天廠房裡只有一半的工人在幹活。
卡內基坐在凌亂的辦公室里。
桌上散落著一堆電報抄件和催款單。
西部鐵路公司的違約金催告,煤礦代理人的斷供通知,還有銀行的貸款催款單。
卡內基感覺自己又又又被全世界拋棄了。
他降價傾銷搶來的那些訂單,現在成了套在脖子上的絞索。
每生產一噸鋼軌,就在虧錢。
可如果不生產,又面臨的違約金足以讓他立刻破產。
門被推開來……
查理走了進來,臉色灰敗。
「老闆,工人們在外面鬧事了。這個星期的周薪發不出來,幾家肉鋪和麵包房也停止了對工廠食堂的賒帳。」
卡內基雙手抓著頭髮,有些無奈。
「告訴他們再等兩天,我已經給倫敦發了十幾封電報了。老摩根不會見死不救的。他的銀行雖然在紐約關門了,但他有錢!」
「不用等電報了,卡內基先生。」
辦公室門口,卡文迪許抖了抖風衣上的雨水走了進來。
卡內基猛地抬起頭看向卡文迪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木板直接沖了過去。
「克萊夫,你終於來了!錢呢?摩根先生說的錢呢!」
卡內基抓住卡文迪許的胳膊,使勁搖晃。
「我的高爐快停了。快給我一百萬美元!不,五十萬也行。只要挺過這半個月,我還能把產量拉起來。」
卡文迪許嫌惡地撥開卡內基的手。
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椅子,自己坐了下來。沒有拿出手票本,而是從口袋裡拿出了份厚厚的文件。
「卡內基先生,冷靜一點。這裡不是賭場,沒有人會平白無故給你扔錢。」
卡文迪許將文件扔在桌子上。
「這是什麼?」卡內基愣住了。
「這是一份全資收購協議。」
卡文迪許靠在椅背上,眼神冷酷。
「摩根先生曾經很欣賞你,但你的財務管理一塌糊塗。盲目降價簽下自殺式合同,你已經失去了作為一個獨立企業家的資格。」
卡內基的瞳孔瞬間收縮,顫抖著拿起那份文件。
「全資收購?老摩根要買我的股份?」
卡內基的聲音發抖,他翻到最後一頁的報價單。
當看到那個數字時,卡內基倒吸了一口冷氣。
「兩百萬美元?!你瘋了!」
卡內基把文件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兩座新高爐就值兩百萬!加上地皮、鐵路線和設備。布拉多克-卡內基鋼鐵廠至少值一千萬美元!我百分之五十股份,你用兩百萬就想全部拿走?這是搶劫!」
「這是救贖,卡內基先生。」
卡文迪許毫不退讓地盯著他。
「工廠值一千多萬,但債務有多少?欠銀行兩百萬高息貸款,欠供應商八十萬。還面臨著一百五十萬的違約罰金,淨資產已經快變成負數了。」
卡文迪許指著窗外。
「如果今天我不拿著這兩百萬的支票坐在這裡。或許明天早上,威廉士的法務部就會帶著治安官來封大門。然後把高爐拆了當廢鐵賣。而你不僅一分錢拿不到,還會背上近百萬的個人債務,去聯邦監獄裡蹲著。」
卡內基跌坐在椅子上,呼吸變得極其粗重。
他終於明白過來了。
自己被老摩根玩了。
或許從一開始,老摩根任由他降價去搶艾倫的客戶。就是算準了他會被艾倫的反擊逼到絕路。
這一切。
都是為了在今天,用一個低價把他的心血全部吞掉。
威廉士是個明面上的屠夫,直接拿刀砍。而老摩根,是一條隱形的毒蛇,先給你餵毒藥,等你毒發身亡再慢慢吞噬你的屍體。
「你們這群吸血鬼……」
卡內基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是個極其驕傲的蘇格蘭人,本來就比較討厭英國人,更無法接受自己成為英國人的提線木偶。
不然當初也不會直接拒絕艾倫,雖然也有一部分是為了恩師。但大部分是不想做傀儡。
「簽了吧,安德魯。」
卡文迪許拿出鋼筆,遞了過去。
「簽了字,這兩百萬美元的現金立刻打進你的帳戶。你可以拿著這筆錢去歐洲度個假。鋼鐵廠的招牌還是掛你的名字,你可以留在這裡當個廠長。摩根先生會支付豐厚的年薪。」
卡內基死死盯著那支鋼筆。
他的手慢慢伸出去,握住了筆桿。
但沒有在文件上簽字,突然慘笑了一聲。
笑聲越來越大,像是個瘋子。
「當個廠長?給英國人打工?狗屎!」
卡內基猛地把鋼筆折斷,墨水濺了一手。
「克萊夫,你回去告訴老摩根。」
站起身,卡內基眼神里透著破釜沉舟的瘋狂。
「我安德魯·卡內基就是把高爐炸了,也絕對不會簽這份賣身契!」
輸給威廉士,是自己不如人。
但老摩根想趁機吞了他的鋼鐵廠,想也不要想!
「你不簽,可能明天就會破產。」卡文迪許皺起眉頭,站起身。
「那我就去找能讓我不破產的人!」
卡內基衝到門邊,拉開大門。
「滾出我的工廠!」
卡文迪許冷哼了一聲。
「愚蠢的自尊心。你會後悔的,卡內基。」卡文迪許整理了下風衣,大步走出辦公室。
門關上。
卡內基靠在門板上,滑坐在地上。滿臉是淚水和墨水混合的污漬。
他知道。
在這個絕境裡,整個美利堅或許只有一個人的錢能救他。
也只有那個人,有實力和老摩根的黑錢對抗。
哪怕那個人,就是把他逼入絕境的始作俑者。
「查理!」卡內基衝著門外大吼。
查理急忙跑過來。
「老闆。」
「去火車站,買兩張去紐約的車票。最快的一班!」
卡內基從地上爬起來,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
「去紐約?我們去幹什麼?」查理不解。
「去帝國大廈。」卡內基咬碎了牙齒。
「我去向威廉士低頭。就算賣給惡魔,也要讓這群該死的英國佬虧損到錢都拿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