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米接過抄件,掃了眼那些亂碼。卻並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反而發出了嗤笑聲。
隨手便把抄件扔在茶几上,拿起菸灰缸彈了彈菸灰。
「這件事不需要密碼本,詹金斯。」蒂米靠在沙發上,看上去很放鬆。
「看看發報的時間,凌晨兩點。再看看發報的地址,華爾街四十八號。再結合老闆今天下午在白宮幹的事情。」
蒂米指著那張紙。
「這根本不是什麼商業機密。只是封求救信,噢,可能還是喪鐘敲響前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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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金斯愣了一下。
「您是說,他們發現財政部的通道被切斷了?」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鮑特韋爾下午就遞了辭呈。財政部的撤銷令天黑前就發到了紐約分庫。納撒尼爾現在肯定像熱鍋上的螞蟻。」
蒂米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口,向下壓了壓手。
「他們手裡沒金子了。明天海耶斯和斯坦頓先生的人會把他們的大門砸個稀巴爛。所以現在除了向老摩根哭訴,還能幹什麼?」
詹金斯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那麼我們需要派人去克拉克莊園,把這個消息匯報給老闆嗎?」
蒂米搖了搖頭,拒絕了這個提議。
「不用,老闆在莊園裡休息。這種在預料之中的事情,不需要去打擾他。」
蒂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華盛頓安靜的街道。
「讓老闆睡個好覺。至於老摩根,今晚恐怕要徹夜難眠了。失去了一個國家的國庫做後盾。我倒要想知道,他在大洋彼岸拿什麼來填補華爾街的窟窿。」
……
倫敦寬街二十二號。
書房裡的壁爐火光有些黯淡,窗外的泰晤士河面上飄著濃霧。
畢竟倫敦的清晨總是帶著一種透骨的濕冷。
朱尼厄斯·摩根坐在橡木辦公桌後。
面前,放著那份剛剛由塞繆爾·克羅夫特送來從紐約發出的求救電報。
老管家奧利弗·斯特林站在一旁看著摩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
他原以為,在得知華盛頓的政治防線全面崩潰、財政部通道被徹底切斷後,這位掌控著龐大辛迪加的老人會爆發雷霆之怒。
但可惜沒有。
老摩根看完電報後並沒有把電報紙撕碎,也沒有咒罵格蘭特總統的不講信用。
只是平靜地將那張紙摺疊好,放進手邊的抽屜里。
「先生……」
斯特林試探性地開口,聲音很輕。
「納撒尼爾經理在電報里說,金庫的現鈔已經枯竭。如果華盛頓的通道走不通。明天如果有擠兌,聯合信託銀行將無法應對。我們在北美的布局,是不是……」
斯特林沒有把「失敗」兩個字說出來。
摩根抬起頭看了這位老僕人一眼,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銀柄雪茄剪。
「奧利弗,你是覺得我老糊塗了嗎?」
摩根剪開一支雪茄,聲音低沉而沙啞。
「不,那當然沒有,先生。我是說……」斯特林微微鞠躬。
「那你覺得。我會把幾千萬美元的銀行信用,把摩根家族在北美開疆拓土的橋頭堡,完全寄托在一個隨時可能反水的外國政客身上?」
摩根劃燃火柴,火苗照亮了他那雙依然銳利如鷹的眼睛。
斯特林疑惑,有些不明白意思。
「鮑特韋爾的特許備忘錄,那是格蘭特總統的妥協。也算是我扔出去的煙霧彈,奧利弗。」
老摩根吐出口濃煙,煙霧在書房裡瀰漫。
「我了解美利堅的政治生態了,他們有一種根深蒂固的孤立主義。尤利西斯·格蘭特是個民族主義者,不可能長久地容忍一個英國資本在華爾街利用國庫的錢來賺錢。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背叛國家,所以艾倫·威廉士只要抓住這一點,稍微施加壓力,華盛頓的政客就會像扔掉一塊燙手山芋一樣,把我們扔掉。」
摩根站起身。
他拄著手杖,慢慢走到書房牆壁上掛著的那幅巨大的大西洋海圖前。
「所以從開始我就知道,財政部的那扇後門,遲早會被關上。它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幫我們拖延時間。幫我擋住艾倫·威廉士的第一波攻擊。」
斯特林走到摩根身後。
「拖延時間?先生。可拖延時間是為了等什麼?」
摩根舉起手杖,點在海圖上。
手杖的銀色尖端落在北大西洋的一片藍色海域上,那裡距離美利堅的東海岸已經非常近了。
「當然為了等這個。」
摩根的聲音里透出一種屬於金融巨頭的自信。
「奧利弗。聯合信託銀行成立的時候,對外宣稱我們幾個家族注入了八百萬英鎊的儲備金。艾倫·威廉士是個聰明人,他猜到這八百萬不可能全部放在紐約的地下室里。也猜到我們在玩信用槓桿。」
摩根轉過身,看著老管家。
「不過他猜對了一半,我們確實玩了槓桿。但我不僅玩了槓桿,還玩了物理運輸。」
摩根走回辦公桌,拉開最底層的那個帶鎖的抽屜拿出一份厚厚的貨運清單副本扔在桌面上。
「就在我們在布魯克斯俱樂部簽訂辛迪加協議的當晚。范德比爾特家族不僅調動了南美的橡膠船。他們還秘密抽調了三艘速度最快的蒸汽郵輪,停靠在倫敦港。」
摩根盯著斯特林,表情玩味。
「我從英格蘭銀行,從羅斯柴爾德家族的拆借市場,從格羅夫納勳爵的私人金庫里。硬生生地提出來了四百萬英鎊的實物黃金。外加兩百萬英鎊的高流動性不記名債券。」
「這筆價值將近三千萬美元的硬通貨。被裝進了一百個鐵皮箱裡。以運送工業工具機的名義,裝上了范德比爾特的船。在十天前,就已經駛出了英吉利海峽。」
斯特林深吸口氣,雙手忍不住微微顫抖。
這種事情連自己都不知道。
橫跨大西洋運送四百萬英鎊的實物黃金。
這在1871年的航海技術下,不僅面臨著恐怖的海難風險,更是對摩根家族的一次抽血。
家主這是把半個身家都押在了大洋的波濤上。
「先生……這太冒險了,如果遇到風暴……」
「沒有如果。」摩根打斷了他。
「戰爭就是冒險。艾倫·威廉士以為切斷了華盛頓的後路,就能把納撒尼爾逼死。但他算漏了海洋。」
摩根拿起桌上的懷表看了一眼。
「算算時間。那三艘郵輪,現在應該已經過了亞速爾群島。甚至可能已經看到了長島的海岸線。最遲明天下午。這批真正屬於聯合信託銀行的黃金,就會運進紐約港。」
摩根走到沙發前坐下。
「華盛頓的政客放棄了我們沒關係,那張特許備忘錄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它幫納撒尼爾撐過了第一次擠兌和恐慌最嚴重的時候。給這批黃金爭取了橫渡大西洋的時間。」
「明天,當艾倫的交易員再次堵在華爾街四十八號的門口時。納撒尼爾就不再需要再去求什麼財政部長。完全可以直接拉開金庫的大門,用自己的英鎊金磚把那些商業票據全部砸成廢紙。」
斯特林終於明白了。
這才是先生真正的底牌。
用政治博弈做掩護,暗中完成了一次跨洲的巨額資本轉移。
「可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