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林依然有疑慮。
「失去財政部的背書,聯合信託銀行在美利堅的信譽肯定會受到打擊。那些散戶會認為我們失去了聯邦政府的支持。我們在吸儲和放貸方面,無法和帝國銀行那種地頭蛇競爭。」
「失去政府信用確實是個遺憾,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更何況……」
摩根端起那杯早就冷掉的檸檬水,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裡把玩,表情有些出神。
「從長遠來看未必是一件壞事啊,奧利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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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摩根的眼神變得極度深邃。
他開始向這位老僕,訴說著這件事情更深層次的政治邏輯。
「雖然失去華盛頓的支持,短期內我們的確會遇到麻煩。」
「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艾倫·威廉士那傢伙為了切斷我們的通道,在華盛頓又付出了什麼代價呢?」
斯特林站在一旁認真地傾聽,也忍不住開始在那種思考。但卻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現在是聆聽的時間。
「那傢伙為了逼迫格蘭特總統讓步,以及財政部長辭職。甚至很可能是用了選票和政治獻金作為籌碼,來強行干預了白宮的決策。」
摩根分析著大洋彼岸的權力交鋒,眼中不時露出精光。
「可是奧利弗,權力的本質是排他的。哪怕格蘭特妥協了,卻不代表服氣了。一個國家的最高領導人,是絕對不會容忍一個商人騎在他的脖子上發號施令的。」
摩根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
「就算威廉士這次贏了又怎麼樣呢。他的確保住了自己的壟斷。但也在家族和聯邦政府之間,砸下了一道無法彌合的裂痕。」
「要知道一塊肥肉如果它安安靜靜地躺在盤子裡,大家都可以分食。但如果這塊肥肉長出了牙齒,還咬了拿刀叉的人。那它就成了一個怪物。」
摩根轉過身,看著斯特林。
「格蘭特這屆任期還有兩年,不管下一任總統是誰。當他們坐進橢圓形辦公室的時候,拿到手裡的第一份國家安全簡報,肯定有關於通用電氣、電話公司的壟斷威脅。」
「威廉士建立的這個商業帝國太龐大,也太完美了。完美到讓所有的政客都會感到恐懼。他今天能逼迫格蘭特,明天就能逼迫新的總統。這種狀態,在任何一個主權國家都是不可持續的。」
摩根走到書桌前,手指划過桌面上那份電報紙。
「所以,我們不需要在這個時候跟他在華盛頓死磕。只需要把黃金運過去,穩住陣腳。保住卡內基的鋼鐵公司和西屋電氣當做一顆釘子。」
「我們留在北美,像根刺一樣扎在他的腳底。看著他越來越膨脹,看著他慢慢被華盛頓的政客視為眼中釘。」
摩根的嘴角勾起嗜血的笑容。
「等哪一天,美利堅的政府終於忍無可忍。決定用國家機器去肢解威廉士帝國的時候,那就是接管他遺產的時候。」
斯特林聽著摩根的這番長篇大論,心裡充滿了對這位老人的敬畏。
摩根看的不是幾個月後的帳本,他看的是幾年、甚至十年後的政治格局。
「可是如果……」
斯特林提出了一個極端的假設。
「如果威廉士不僅控制了現任總統,甚至能夠操縱未來的每一屆選舉。如果他真的成了美利堅的無冕之王,政府永遠不會對他動手呢?」
摩根的動作停滯了一下。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極度幽深,仿佛蘊含著風暴。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
摩根的聲音壓得很低。
「如果他真的把美利堅的政權變成了威廉士家族的傀儡。在商業上的力量,已經強大到可以無視任何經濟規律去碾壓我們的底線。」
摩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泰晤士河上隱約可見的輪船桅杆。
那是大英帝國航運霸權的象徵。
「那麼奧利弗,我們就該放棄在商業的規則了。」
摩根轉過頭。
「那時候我會聯合其他家族去找首相,去白金漢宮見女王。然後說服下議院的那些老爺們。」
「如果用錢打不贏他,卡內基的鋼軌也拼不過他。那就把這件兩個家族的事情,變成一場國家意志的對抗。」
「到時候我會推動讓帝國的皇家海軍艦隊封鎖大西洋的航線。讓倫敦金融城全面凍結任何與美利堅有關的匯兌業務。我會把大英帝國的全部國力,拉進這場牌局。」
摩根握緊了拳頭,腦中儘是自己最驕傲的兒子死前模樣。
「威廉士是個天才。但我不相信,他一個人,或者說一個剛剛打完內戰的美利堅。能夠抵擋得住日不落帝國的全面制裁。」
這是摩根最後的,也是最不願動用的一張底牌。
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把商業競爭升級為國家對抗。
因為那代表摩根家族付出絕對會非常大,切爾最後得到的卻很少。
更意味著不可控的政治風險。
但如果艾倫真的讓他看不見復仇的希望,他不介意掀翻整個世界的棋盤。
「算了不說這個,去吧奧利弗。」
摩根鬆開拳頭,坐回高背椅揉著太陽穴。
「給納撒尼爾發回電。」
摩根開始下達指令。
「告訴他,華盛頓的背叛在預料之中。讓他不要驚慌。」
「讓他拖延時間,不管用什麼藉口。核對帳目也好,清點零鈔也罷。在華爾街四十八號的櫃檯前,死死地給我頂住四十八個小時。」
「還有……告訴卡文迪許。讓他帶上所有的安保人員,去紐約港的五號碼頭。等候范德比爾特家族的郵輪靠岸。」
摩根閉上眼睛,掩蓋住眼底的疲憊與瘋狂。
「四十八小時後,倫敦的黃金會到達戰場。讓他們咬緊牙關,活下去。」
斯特林深深鞠躬。
「遵命,先生。我立刻去辦。」
老管家轉身退出了書房。
在倫敦的陰雨中,電報的信號再次跨越了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