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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觸角

  馬車的車輪碾過賓夕法尼亞大道上的碎石。

  托馬斯·克拉克坐在車廂里,閉目養神。

  腦海里反覆推演著即將與格蘭特總統展開的交鋒。

  他太了解尤利西斯·格蘭特了。

  這個在維克斯堡和里奇蒙炮火中滾出來的將軍,性格像生鐵一樣又硬又脆。

  馬車在白宮的側門停下。

  托馬斯沒有帶隨從。

  他拄著根黑檀木手杖,獨自一人順著熟悉的走廊,來到了二樓的總統私人書房。

  橢圓形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托馬斯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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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利西斯·格蘭特正站在窗前。

  今天他穿著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手裡端著杯沒有加冰的威士忌。

  窗外,華盛頓的初春依然有些蕭瑟。

  聽到開門聲,格蘭特轉過頭。

  「托馬斯,你來了。」

  格蘭特沒有露出意外的神情。

  他知道司法部的報告被參議院扣下後,這位副總統一定會來找他。

  格蘭特走到辦公桌旁的酒櫃前,拿起一個空玻璃杯。

  「來一杯?波旁,純的。」

  「嘁~不用了,尤利西斯。我的胃已經快受不了烈酒了。」

  托馬斯走到沙發前,將手杖靠在扶手上坐了下來。

  格蘭特端著自己的酒杯,在托馬斯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兩人中間隔著張矮矮的茶几,上面放著盒還沒開封的雪茄。

  「你把阿克曼的報告鎖在抽屜里了。」

  格蘭特喝了口酒,直接切入正題。

  「之前阿克曼剛才派人給我送了口信,說參議院在干涉司法獨立。」

  托馬斯拿起茶几上的雪茄盒,抽出一根在鼻尖聞了聞。

  「那份報告就是一堆用還沒有的法律詞彙包裝的廢紙,尤利西斯。」托馬斯劃燃火柴。

  「我把它鎖起來,是在替你擦屁股。免得你被倫敦的那幫銀行家當成槍使,最後在美利堅名聲變得糟糕。」

  聽見這話,格蘭特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把酒杯重重地擱在茶几上。

  「注意你的措辭,托馬斯。我是合眾國的總統,不需要別人來替我做決定。」

  格蘭特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

  「是的沒錯,你是總統。但也是個被老摩根那個混蛋耍得團團轉的局外人。」

  托馬斯毫不退讓,吐出青煙。

  「你以為那個叫卡文迪許的英國人跑到白宮來找你,是真的關心美利堅的自由市場嗎?」

  托馬斯身體前傾,盯著格蘭特。

  「法克……尤利西斯,用你打仗的狗屎腦子好好想想。大英帝國這幾百年來是怎麼對付歐洲大陸的?他們搞離岸平衡。誰強大,他們就聯合其他人打誰。

  現在,歐洲的局勢被普魯士人打破了。

  英國人害怕了。

  他們必須保證北美這個龐大的原材料產地和傾銷市場,絕對不能出現一個能夠統合所有工業力量的霸主。」

  「他們目前在歐洲玩不轉了,就跑到你的書房裡。用停止承銷鐵路債券來恐嚇你。讓你去對付艾倫。如果你真的啟動了反壟斷調查,把通用電氣和大都會貿易公司拆解掉。你猜誰最高興?更別說我們根本沒有所謂的反壟斷法!」

  托馬斯用拿著雪茄的手指著窗外。

  「倫敦寬街二十二號的那個老頭子會笑得連假牙都掉出來。因為他們投資的那個西屋電氣,還有卡內基的鋼鐵廠,就可以肆無忌憚地用歐洲的資金,把美利堅的基建項目全部吞下去。

  你這是在用聯邦的權力,幫英國人掃清占領合眾國經濟的障礙!狗屎!」

  格蘭特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托馬斯的話像重錘一樣砸在他的心上。

  他確實對英國人的要挾感到憤怒,但說實話更忌憚威廉士。

  「我承認你說得有道理,托馬斯。卡文迪許和他背後的人確實是個婊子養的英國騙子。」

  格蘭特咬著牙罵了句粗口。

  但他隨即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著副總統。

  「但是……這改變不了一個事實。托馬斯。」

  格蘭特站起身,在沙發旁來回走了兩步。

  「你們克拉克家族,還有艾倫的威廉士家族。你們越界了。你們的觸角伸得太長了。」

  格蘭特走到辦公桌後,拿起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文件走回來扔在茶几上。

  「看看這個,托馬斯。這不是阿克曼寫的那些法律廢紙。這是內政部和財政部聯合提交的內部數據。」

  格蘭特的呼吸變得粗重,他指著文件上的數字,開始發泄他壓抑已久的恐懼。

  「兩年前。我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喝著酒,談論著怎麼把南方的民主黨人趕下台。那個時候,艾倫還只是個買家鐵路公司賣罐頭和藥品、開了家軍火公司的商人。我很感激他提供的競選資金。」

  「但你看看這兩年他幹了什麼!」

  格蘭特的聲音陡然拔高,在書房裡迴蕩。

  「他派那個叫塞拉斯的混蛋去了南方,南方發展公司現在買下了喬治亞州和南卡羅來納州將近一半的大型種植園!

  他控制了整個新英格蘭紡織廠的棉花命脈!

  南方的那些黑人和破產的白人,現在不交聯邦稅,他們在給威廉士的『公司商店』交租!」

  托馬斯默默地抽著雪茄,沒有打斷格蘭特的控訴。

  格蘭特繼續翻開一頁。

  「再說鐵路!密西西比及東部鐵路公司。他通過自己銀行的貸款手段,把那些在中西部搞建設的鐵路老闆全變成了他的負債人。

  鐵軌是他鋪的,火車頭用的是他工廠的零件。

  只要他一句話,從芝加哥到紐約的貨運線明天就能癱瘓!」

  格蘭特越說越激動。

  「還有城市!才成立一年多的聯邦地產公司在波士頓、費城、甚至是在華盛頓特區!在核心地段買下了成片的商業建築和地皮。

  就連西部開發……

  那些拓荒者用的鐵鍬、煤油和罐頭,全是大都會貿易公司用火車皮拉過去的!他還在西海岸建倉庫,比聯邦軍隊的軍火庫還要大!」

  格蘭特停了下來雙手握拳,死死地盯著托馬斯。

  「托馬斯,你告訴我。這叫生意嗎?」

  格蘭特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衣食住行、鐵路通訊,方方面面。這個國家的每個毛孔里,都已經有威廉士家族的影子。他掌握的黃金甚至可能比國庫還多。現在甚至隨時可以掐斷一座城市的電力和糧食。」

  「我們打贏了內戰是為了解放黑奴,是為了把這個分裂的國家重新縫合在一起!不是為了在華盛頓清理完奴隸主,然後再在紐約養出一個隱形的『王室』!」

  格蘭特直起身,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出最後一句話。

  「如果我尤利西斯·格蘭特,在總統任期內,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不受選票控制的商業國王,在這個國家的土地上加冕。那才將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恥辱和污點!我死後連阿靈頓公墓都進不去!」

  書房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格蘭特粗重的喘息聲,和壁爐里偶爾發出的木柴爆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