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會大廈。
參議院議長辦公室里,黃銅菸灰缸里堆滿了雪茄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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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坐在那張屬於美利堅合眾國副總統的寬大紅木辦公桌後。那雙已有老年斑的手,正按在一份厚達五十頁的文件上。
文件的封皮上,印著聯邦司法部的徽章。
標題是用黑色加粗字體打出來的:《關於紐約及跨州資本商業壟斷行為的初步評估報告》。
托馬斯翻到報告的最後一頁,看了眼那個剛剛簽上去不久、墨跡甚至還有些泛新的簽名:阿莫斯·阿克曼,新任聯邦司法部長。
辦公室的橡木門被推開。
參議院多數黨領袖、也是克拉克家族在國會裡的鐵桿盟友,快步走了進來。
「托馬斯,阿克曼那個不識抬舉的傢伙已經在門外等了二十分鐘了。」
這位參議員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他還在為這份報告被我們從參議院司法委員會的審議議程里抽出來而惱怒,還在走廊里嚷嚷著這是違憲的政治干預。」
托馬斯發出不屑的笑聲。
隨手把那份厚重的報告拿起來,像扔一塊擦腳布一樣扔進了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里。
「砰」的一聲,抽屜關上。
「違憲?在這個國家,沒有參議院預算委員會的撥款,他阿克曼連回喬治亞州老家的火車票都買不起。」
托馬斯拿起桌上的古巴雪茄,用火柴慢慢點燃。
「讓他進來吧。我來教教這位法學家,華盛頓的齒輪到底是用什麼潤滑的。」
參議員點點頭,起身走出門外。
片刻後。
聯邦司法部長阿莫斯·阿克曼大步踏進辦公室。
阿克曼是個南方出生的共和黨人,身材瘦削,下巴上留著一撮倔強的山羊鬍。
那雙深陷的眼睛裡透著法官特有的執拗和憤怒。
他沒有在客椅上坐下,而是直接走到托馬斯的辦公桌前,雙手重重地撐在桌面上。
「副總統先生,我需要一個解釋。」
阿克曼的聲音因為憤怒而發抖。
「那份壟斷評估報告是總統親自下令起草的!它記錄了極其詳實的商業犯罪證據!你們參議院憑什麼把它從聽證會的名單上劃掉?你們這是在包庇一個正在吞噬合眾國經濟的資本怪物!」
托馬斯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雪茄。
濃烈的煙霧噴向天花板。
「哇歐~或許可以先坐下,阿莫斯。你的嗓門太大了。這會讓外面的人以為我們共和黨內部出現了分裂。」
托馬斯的語氣雖然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不過阿克曼依舊沒有坐。
「我不管記者怎麼寫,我只管聯邦的法律!你們把報告扣下,這就是在向紐約妥協!」
阿克曼指著托馬斯的辦公桌。
「那份報告裡寫得清清楚楚!那個叫艾倫·威廉士的傢伙,正在利用他的銀行和貿易公司,惡意擠壓競爭對手的生存空間!這嚴重違反了自由市場的基本原則!」
托馬斯看著這位憤怒的司法部長,眼神里閃過一絲憐憫。
「阿莫斯,你是個好律師。你在南方起訴三K黨的時候,我還在參議院為你投過贊成票。你有骨氣,但缺乏常識。」
托馬斯將雪茄擱在菸灰缸的邊緣。
「根據我所得到的信息,你所說的那個資本怪物。他名下的企業,上個月剛剛認購了聯邦財政部發行的三百萬美元國債。這筆錢,被用來支付了你們司法部擴充南方聯邦法庭的辦公經費。而且他名下的鐵路公司,正在把西部的木材和礦石源源不斷地拉到東海岸,讓美利堅的工廠有活干。」
托馬斯站起身,雙手按在桌面上,身體前傾逼視著阿克曼。
「告訴我,阿莫斯。你要用聯邦的法律,去起草一份法案,把這個給國家交稅、給政府掏錢、給工人發工資的怪物拆碎?你拆碎了他,誰來填補幾萬個失業工人的飯碗?你來掏錢給他們發救濟金嗎?」
阿克曼咬著牙。
「法律就是法律!副總統先生!他有錢,不代表他可以凌駕於規則之上!如果不加限制,他遲早會把手伸進白宮和國會!」
「開始我們有反壟斷法這部法律嗎?再說……他的手早就伸進來了。」
托馬斯發出一陣嘲弄的笑聲。
他繞過辦公桌,走到阿克曼身邊。
「阿莫斯。你以為總統為什麼突然讓你起草這份報告?是因為尤利西斯突然關心起自由市場了嗎?別傻了。是因為一個叫卡文迪許的英國說客,帶著倫敦的威脅走進了橢圓形辦公室。」
托馬斯拍了拍阿克曼僵硬的肩膀。
「英國人害怕了,他們害怕美利堅的工業力量被捏合在一起。老摩根搞了個辛迪加,試圖在我們的地盤上搶奪鐵路和電網的控制權。他們在商業上打不過威廉士,所以他們跑來華盛頓,用停止承銷美國鐵路債券來要挾總統。」
「而你,我正直的司法部長。你辛辛苦苦熬夜寫出來的這份正義的報告。其實只是英國人用來摧毀美利堅本土工業的一把廉價的刀。」
阿克曼愣住了。
瞳孔微微收縮,他是個純粹的法律人,並不知道白宮裡發生的那些骯髒的利益交換。
「噢不……這不可能……總統對我說,這是為了維護聯邦的權威……」
阿克曼的聲音低了下來,透著一絲動搖。
「所以呢?尤利西斯是個軍人。他懂戰術,但不懂資本。他被英國人的金融大棒嚇住了。」
托馬斯走回座位,拉開那個最底層的抽屜,將那份報告重新拿出來扔在桌面上。
「這份報告留在我的抽屜里。對你,對司法部,對整個合眾國,都是最好的結局。」
托馬斯看著阿克曼,下達了最終的判決。
「阿莫斯。帶著你的人,去抓那些南方的叛亂分子。去查那些在鐵路上倒賣劣質枕木的騙子。不要去碰威廉士。如果你非要把這份報告遞交到最高法院。我向你保證。」
托馬斯的聲音冷得像冰。
「明年的財政預算案里,司法部將拿不到一美分的調查經費。你的部下連買馬料的錢都沒有,只能走路去南方辦案。」
阿克曼死死盯著桌上的那份報告。
他的雙拳緊握,指關節泛白。
在這間充滿權力和雪茄味的辦公室里,他感受到了理想被現實碾碎的痛苦。
沒有再爭辯。他轉身,一言不發地走出了副總統辦公室。
沉重的橡木門在他身後砰然關上。
托馬斯拿起那份報告,重新扔回抽屜。上鎖。
他拿起桌上的銀質懷表看了一眼。
下午三點。
「準備下」托馬斯衝著門外的秘書喊道。
「去白宮,我得去跟那個固執的老兵好好談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