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白宮。
二樓的總統橢圓形私人書房裡,煙霧繚繞。
美利堅合眾國的第十八任總統,尤利西斯·S·格蘭特正咬著雪茄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
不過,此時格蘭特的臉色並不好看。
綠背紙幣貶值引發的通貨膨脹,以及內閣里不斷爆出的貪腐醜聞,讓他這個在戰場上戰無不勝的將軍,在政治的泥潭裡感到心力交瘁。
書房的門被推開。
紐約州聯邦參議員羅斯科·康克林大步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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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克林是共和黨內的強勢人物,也是格蘭特在國會裡的重要盟友。
跟在康克林身後的,是穿著考究英式西裝的克萊夫·卡文迪許。
格蘭特拿下嘴裡的雪茄看了眼康克林,又把目光移向那個陌生的英國人。
「羅斯科。我告訴過你,今天下午我不接見任何鐵路公司的說客。我還在看財政部的報告。」
格蘭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
康克林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抱歉……總統先生,這位不是鐵路公司的說客。克萊夫·卡文迪許先生代表歐洲的聯合信託財團,也代表倫敦的幾位重要人物。」康克林面帶歉意的介紹道。
格蘭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英國人?英國人跑到白宮來幹什麼?是因為阿拉巴馬號的索賠案嗎?那件事國務卿正在跟他們扯皮。」
卡文迪許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不是的,總統先生。大英帝國對美利堅的內部事務一向保持尊重。我今天來,是代表倫敦的投資者,表達對合眾國國內自由市場環境的擔憂。這直接關係到歐洲資本對美利堅的投資信心。」
卡文迪許沒有繞彎子,直接把文件夾放在了格蘭特的辦公桌上。
格蘭特沒有去翻那個文件夾,而是把雪茄放回嘴裡深吸了一口。
「說明白點,這位卡文迪許先生。我不喜歡和人猜東西。」
「是關於紐約的威廉士先生。」
卡文迪許的語氣變得極其嚴肅。
格蘭特的眼神微微一動。
是艾倫嗎。
他在競選總統時,艾倫的愛國者投資公司暗中提供過大筆的競選資金。
平克頓偵探社事件後,甚至把自己一部分精銳情報人員移交給了聯邦政府。
格蘭特一直艾倫視為在華爾街的隱秘盟友。
「你是說艾倫?他是個正經的生意人。他的兵工廠在內戰時給聯邦軍隊提供過最好的步槍。」格蘭特維護了一句。
「他確實是個出色的生意人,但他現在已經不僅僅是個生意人了。」
卡文迪許指著那個文件夾,意有所指。
「總統先生,您可以看看裡面的調查報告。這是由獨立第三方出具的。目前,通用電氣公司控制著東海岸的電力傳輸網絡。而新成立的AT&T公司也正在鋪設壟斷性的電話線,這等於他掌握了比聯邦郵政局更快捷的信息通道。」
卡文迪許壓低了聲音,每句話都直戳格蘭特這個聯邦主義者的神經。
「不僅如此,大都會貿易公司和旗下各個鐵路公司控制著物流和運輸。帝國銀行的現金儲備甚至超過了很多國家的國庫。關鍵他還擁有一支裝備精良的私人武裝。」
卡文迪許看著格蘭特。
「總統先生,威廉士有自己的郵政(電話)、自己的金庫(銀行)、自己的交通線,甚至有自己的軍隊。他在紐約州和賓夕法尼亞州的議會裡隨意撒錢,買通政客簽署打壓競爭對手的禁令。」
「他在美利堅合眾國的內部,建立了一個不需要向白宮繳稅,也不需要聽從國會命令的『國中之國』。如果這種畸形的壟斷繼續膨脹。請問,在這個國家到底是合眾國的法律說了算,還是紐約那個帝國大廈里的電報說了算?」
格蘭特夾著雪茄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這番話像穩穩的扎進了格蘭特的內心。
作為贏得內戰的統帥,格蘭特最無法容忍的,就是任何試圖分裂聯邦或者凌駕於聯邦政府之上的權力。
南方奴隸主不行,華爾街的資本大鱷同樣不行。
「你這是在胡亂猜想罷了,卡文迪許。」
格蘭特冷哼了一聲,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那個文件夾。
「威廉士是個商人,他賺錢。沒有政治野心。」
康克林適時地插話了。
「總統先生,商人的野心是隨著利潤膨脹的。昨天早上,英國駐美大使向國務卿遞交了非正式的備忘錄。倫敦方面表示,如果美利堅政府不能制止這種破壞自由競爭的惡性壟斷,英國商業銀行將全面暫停對美利堅幾條重要跨州鐵路的債券承銷。」
康克林加重了語氣。
「一旦英國人切斷資金,我們在西部的鐵路建設就會停擺。上萬名鐵路工人會失業。這會引發全國性的經濟衰退,我們在明年的國會中期選舉中會一敗塗地。」
格蘭特猛地把雪茄按在菸灰缸里,用力碾碎。
外部的金融要挾,加上內部權力被架空的恐慌。
老摩根編織的這張政治羅網,終於在白宮的書房裡發揮了作用。
「那你想讓我怎麼做?」
格蘭特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著卡文迪許。
「倫敦不需要您採取極端的手段,總統先生。」卡文迪許知道火候到了。
「我們只是希望,聯邦政府能夠介入。要求司法部啟動針對威廉士旗下企業的反壟斷調查。限制其跨州業務的惡性擴張,給西屋電氣和其他競爭者一個公平的生存空間。」
「只要調查啟動,歐洲的資本就會立刻恢復對美利堅的信心。聯合信託銀行將認購下一批聯邦財政部發行的綠背紙幣。」
卡文迪許拋出了最後的誘餌。
格蘭特沉默了很久。
拉開抽屜拿出一根新的雪茄,但沒有點燃。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
遠處的波托馬克河畔,華盛頓紀念碑那座未完工的方尖碑孤零零地矗立在寒風中。
聯邦的權威需要金錢來維護,但也需要打壓那些過於膨脹的諸侯。
「我知道了,羅斯科。卡文迪許先生,你們可以出去了。」
格蘭特的聲音恢復了將軍般的嚴肅。
「關於反壟斷調查的提議,我會讓司法部長提交一份評估報告。」
「記住,在這個國家。只有白宮的印章才是合法的。」
卡文迪許和康克林對視了一眼,達到了目的。
兩人鞠躬退出了書房。
門關上後。
格蘭特拿起火柴,點燃了雪茄。
他看著桌上那個黑色的文件夾。
天平已經在總統的心裡發生了傾斜。
紐約的那個盟友長得太快,太龐大了。
之前自己已經提醒過艾倫,可是他好像並沒有聽進去。
或許……
是時候用聯邦的刀,去修剪一下那些越界的枝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