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德納·哈伯德看著面前那份寫著十萬美元收購金額的文件，皺起了眉頭。
這可和他們所想有些不一樣啊。
班傑明·皮爾斯站在一旁，手裡拿著鋼筆，準備遞給這位來自波士頓的律師。
哈伯德沒有接鋼筆。
而是伸出手指按在文件邊緣，將其慢慢推回辦公桌中央。
「威廉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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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伯德的身體靠向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十萬美元。對於一個麻薩諸塞州的農夫來說，這是一筆巨款。但用來買斷改變人類通訊方式的專利，你這是在開玩笑。」
艾倫坐在皮椅里，伸手端起桌上的紅茶喝了一口。
「呵……我想是你沒搞清楚狀況。貝爾的電話傳不出三個街區。那不是改變世界，只是孩子們的玩具。我出十萬，買的只是那一張專利紙。」艾倫嗤笑一聲放下茶杯。
哈伯德聞言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
「哈哈，收起這套恐嚇說辭吧。威廉士先生。我是個律師。整天在法庭上和那些試圖把黑說成白的人打交道。你這套施壓手段對我沒用的。」
哈伯德直視艾倫的眼睛。
「在來紐約之前，我去了一趟波士頓的電報局。查閱了一些公開的商業註冊信息，也拜訪了幾位在費城做銀行業務的老朋友。」
哈伯德停頓了一下，觀察艾倫的反應。艾倫面無表情。
「我們知道了匹茲堡發生的事情。喬治·西屋建立了一家新工廠。托馬斯·愛迪生離開你的實驗室去了那裡。安德魯·卡內基在為他們提供鋼材。而站在他們背後的是倫敦寬街二十二號的主人，朱尼厄斯·摩根。」
哈伯德身子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
「威廉士家族在這個國家確實權勢很大。但你們不是沒有敵人。摩根家族在歐洲的財力，加上愛迪生腦子裡的技術，還有卡內基的鋼鐵。他們結成了同盟。他們正在研發交流電。他們想在這個大陸上點燃另一把火，燒毀你的直流電網。」
皮爾斯皺起眉頭，上前一步。
「哈伯德先生。你在這裡談論威廉士公司的競爭對手，這與貝爾的專利案毫無關係。」
「這有絕對的關係，皮爾斯。」
哈伯德沒有看律師，目光死死鎖定艾倫。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如果貝爾電話公司把這份初創專利帶去匹茲堡。如果我們將專利授權給西屋電氣。你猜，老摩根願不願意出比十萬美元高出十倍、甚至一百倍的價格？」
哈伯德露出底牌。
「摩根或許也需要一個能夠在通訊領域打破你壟斷的武器，我們的專利加上愛迪生的研發能力。他們可以輕易造出避開你碳精送話器壁壘的替代品。到時候，這根連接華爾街的電話線，就不姓威廉士了。」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艾倫看著哈伯德，看來這個波士頓老頭確實做了功課。
看準了通用電氣和西屋電氣正在醞釀的全面戰爭，試圖利用這種對抗來抬高貝爾公司的身價。
「說說你們的條件。」
艾倫沒有廢話，也沒有放狠話。
畢竟對方說的也沒錯，老摩根那傢伙的確有可能支持他們和自己打擂台。
哈伯德坐直身體，理了理外套的領口。
「貝爾電話公司併入通用電氣。我們交出所有的專利權、圖紙以及貝爾本人的僱傭合同。」
哈伯德獅子大開口般報出價碼。
「作為交換，我們要通用電氣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我們三大股東——我、托馬斯·桑德斯、亞歷山大·貝爾，進入通用電氣的董事會。」
皮爾斯倒吸一口冷氣。
「百分之三十？！你們瘋了！」皮爾斯忍不住出聲。
「通用電氣目前控制著紐約和芝加哥的照明網絡，擁有兩座大型發電站，名下資產數百萬美元！你拿一張只寫了電磁感應原理的紙，來要上百萬美元的資產？」
「那張紙代表著未來十年的通訊壟斷權，值這個價！」哈伯德反駁。
艾倫抬起手，制止了皮爾斯的斥責。
然後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十萬美元的收購合同。
「嗤啦。」
艾倫雙手發力，將合同撕成兩半。接著又撕碎，他將碎紙片扔進廢紙簍。
哈伯德看著艾倫的動作。
「你拒絕？」哈伯德問。
「我不僅拒絕。還想告訴你，你犯了三個致命的錯誤。」
艾倫轉過身，走到酒櫃前倒了杯威士忌。
「第一，你太高估愛迪生了。也太低估人性的傲慢了。」
艾倫拿著酒杯，指著哈伯德。
「愛迪生是個極度自負的工匠。但剛在碳精送話器上輸了。你以為帶著貝爾的電磁專利去找他，他會張開雙臂歡迎你？他會把你的圖紙扔進火爐里。他寧願自己去研發一種全新的傳聲原理，也絕對不會在一個名叫『貝爾』的專利框架下工作。你去了匹茲堡，連西屋電氣的大門都進不去。」
哈伯德的眼角微微抽動。
「第二，你太不了解老摩根了。」艾倫繼續說。
「摩根是個金融家，他現在往匹茲堡砸錢，是為了搞交流電。他要的是動力，是取代蒸汽機的工業大動脈。電話？在他眼裡那只是個傳遞消息的玩具。他連電報都沒壟斷，怎麼會花幾百萬美元去買你的電話專利？」
艾倫走到辦公桌後，雙手撐在桌面上。
「第三，也是最愚蠢的一個錯誤。你根本不知道通用電氣到底是個什麼怪物。要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你們配嗎？」
艾倫的聲音冰冷。
「我的電網是用銅線、鋼塔、煤炭和無數個工人的汗水鋪出來的。這些天送出去了上萬台電風扇，簽下了幾千家工廠的十年合同。通用電氣是一台正在運轉的戰爭機器。」
「你讓我把這台機器三分之一的控制權，交給一個教聾啞人說話的蘇格蘭窮書生，一個賣皮革的商人，還有一個只會耍嘴皮子的波士頓律師？哈……」
艾倫將手裡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我如果答應你，華爾街所有的經紀人都會覺得我艾倫·威廉士瘋了。」
哈伯德沉默了。
他準備好的那些關於摩根和西屋的談判話術，被艾倫這幾句剖析得體無完膚。
他意識到，自己手裡的籌碼，在這個真正的資本大鱷面前，輕得像一根羽毛。
「看來談判破裂了。」哈伯德站起身，拿起公文包，「我們法庭上見，威廉士先生。」
「坐下。」
艾倫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哈伯德停住腳步。
「皮爾斯。」艾倫看向法務主管，「去起草一份新文件。」
「我要成立一家新的獨立公司。名字就叫『美利堅電話電報公司』（AT&T）。」艾倫看向哈伯德。
「這家公司獨立於通用電氣之外，專門負責電話網絡的鋪設和運營。」
「貝爾公司併入這家新公司，專利全交出來。並擔任新公司的技術總監。」
艾倫給出最終報價。
「新公司的股份。我占百分之八十五。你們三個波士頓人，分那百分之十五。我負責提供碳精送話器、銀觸點交換機的所有技術授權，以及鋪設全美電話網絡的初始啟動資金。」
艾倫坐回椅子上。
「這是你們能拿到的最後報價，哈伯德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