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實驗室，理察·科爾頓教授站在足有一人高的木製機櫃前。手裡還拿著一份布滿塗改痕跡的電路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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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櫃正面，整齊排列著兩百個黃銅插孔。
每個插孔上方都有一個標有數字的白色骨牌標籤。
幾名穿著制服的女話務員坐在機櫃前的木椅上。她們頭上戴著極其簡陋的金屬頭戴式聽筒，脖子上掛著一個碳精送話器。
海因里希·懷特推門走入通訊所。
「科爾頓教授，老闆要求進度匯報。」懷特走到機櫃前。
「已經完成了，懷特經理。」
科爾頓教授轉過身，眼中透著疲憊但極度興奮。
「第一代人工電話交換機，兩百門容量。背部的矩陣繼電器全部採用了純銀觸點。串擾的雜音已經降到了最低。就算兩百條線同時通話，也不會互相干擾。」
科爾頓教授指著那些女話務員。
「我們正在進行滿負荷模擬測試，您可以親自聽聽。」
懷特拿起備用的聽筒，貼在耳邊。
機柜上的一盞小紅燈突然亮起，這是模擬用戶搖動電話發電機產生的呼叫信號。
一名女話務員立刻將一根帶有黃銅插頭的連接線，插入紅燈下方的插孔。
「話務局，請問您要接通哪位先生？」
女話務員對著碳精送話器，用極其職業和輕柔的聲音詢問道。
（另一端模擬用戶的聲音傳來：「接通四十五號。」）
女話務員熟練地拿起連接線的另一端插頭，準確地插入標有「45」的插孔中。
「線路已接通。」
懷特在聽筒里聽到了清晰的對話聲。
沒有電流的雜音，沒有斷續的卡頓。就像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在交談。
懷特放下聽筒，滿意地點了點頭。
「教授，幹得好。這台機器隨時可以搬到曼哈頓去。」懷特拿出筆記本。
「法務部的皮爾斯律師昨天從華盛頓回來了。關於這項通訊技術的專利，我們遇到了麻煩。」
科爾頓教授愣了一下。
「麻煩？碳精送話器和銀觸點交換機是我們獨立研發的。誰能找我們的麻煩？」
「波士頓的亞歷山大·貝爾。」懷特嘆了口氣。
「皮爾斯在專利局查到了貝爾提交的申請。貝爾申請了『通過電流變化傳輸聲音信號』的廣義專利。他不僅申請了電磁感應發射器，他甚至把利用可變電阻傳輸聲音的概念也寫進去了。」
科爾頓教授皺起眉頭。
「概念是概念，實物是實物。他造不出碳精送話器，他的電話就沒法在商業上應用。」
「是的，但他在法律上占了先機。」懷特合上筆記本。
「老闆已經下令了。把這台交換機，還有一百台裝配了碳精送話器的商用電話，立刻運往紐約帝國大廈。我們要強行併網運營。」
紐約，帝國大廈。
一樓大廳的側翼，原本是用來存放雜物的倉庫，現在被徹底清理出來。牆壁上鋪設了隔音的軟木板。
那台兩百門的交換機機櫃被安置在房間中央。從大廈外部引進了幾百根絕緣銅線，密密麻麻地接入機櫃背部。
「紐約中央話務局」正式掛牌。
艾倫坐在頂層辦公室里，桌面上擺著一台嶄新的胡桃木電話機。
法務主管班傑明·皮爾斯坐在對面的椅子上，臉色凝重。
「老闆。貝爾的合伙人，加德納·哈伯德律師，明天就到紐約。」皮爾斯匯報導。
「他們已經註冊了『貝爾電話公司』。哈伯德放出了狠話，如果我們敢把通用電氣的電話推向市場，他就會立刻向聯邦法院申請禁制令，告我們侵權。」
艾倫拿起桌上的雪茄，劃燃火柴。
「哈伯德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貝爾的電磁發射器聲音太小，根本沒法商用。看來他來紐約，不是為了告我們。」艾倫吐出一口煙。
「應該是來談條件的，他們大概也想要我們的碳精送話器。」
皮爾斯推了推眼鏡。
「那怎麼應對？在專利法上，他確實擁有電話的初創概念專利。我們硬碰硬，法官可能會偏向他。」
「不需要偏向，法律只是談判的籌碼。」艾倫站起身。
「明天帶他去話務局看一眼。讓他明白，概念和現實的差距。」
次日上午。
紐約，帝國大廈。
加德納·哈伯德提著一個黑色的真皮公文包，大步走進大廈。
他穿著新英格蘭地區老派貴族常穿的黑色長款外套，神情冷峻。
皮爾斯在大廳迎接了他。
「哈伯德先生，威廉士先生在等您。」
皮爾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哈伯德沒有跟皮爾斯走向電梯，而是停住了腳步。
「皮爾斯，我們都是律師。別繞彎子，你們的碳精送話器侵犯了貝爾公司的核心專利。我今天來，是要求威廉士先生停止一切關於電話的商業侵權行為。」
「您先看看這個再談侵權吧。」
皮爾斯沒有辯解，直接推開了大廳側翼那間「話務局」的門。
哈伯德走了進去。
他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巨大的木製機櫃。
二十名穿著整齊制服的女話務員。黃銅插頭在插孔之間快速穿梭。清脆的呼叫鈴聲此起彼伏。
「接通華爾街七十二號。」
「線路已滿，請稍後。」
「接通帝國銀行信貸部。」
這是一個完全脫離了實驗室概念的通訊中樞正在運轉。
哈伯德在波士頓的實驗室里，只看到過貝爾用兩根線連接兩個房間。從未想像過，電話可以像鐵路網絡一樣被編織得如此密集和有序。
「哈伯德先生，這是通用電氣的交換機。兩百門容量。目前連接了曼哈頓下城的一百五十家大型公司和銀行。」
皮爾斯站在他身旁，語氣平靜地介紹。
「您手裡那個貝爾先生的初創專利確實很棒，但它只是一個玩具。沒有我們的碳精送話器，您的電話聲音傳不過三個街區。沒有銀觸點交換機，您的客戶只能拉一根線和另一個人單線聯繫。」
哈伯德的臉色變得蒼白。
他引以為傲的法律壁壘，在威廉士絕對的工業製造和系統整合能力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帶我去見他。」
哈伯德握緊了公文包的提手。
頂層辦公室。
哈伯德坐在艾倫的對面。
「開個價吧，威廉士先生。」
哈伯德放棄了法律上的恐嚇，直接切入正題。
「通用電氣想要得到貝爾的專利授權，需要付出多少股份？」
艾倫坐在皮椅里，手裡端著一杯紅茶。
「授權？你搞錯了。哈伯德律師。」艾倫放下茶杯。
「我不買授權，我買斷。」
艾倫拿出一份文件，推過桌面。
「十萬美元現金，買下貝爾手裡所有的電話專利。貝爾電話公司解散。貝爾本人可以來中央實驗室聲學部擔任主管，年薪一萬。」
哈伯德像看瘋子一樣看著艾倫。
「十萬美元？買斷一項可以改變世界的發明？你這是在搶劫！」
「改變世界的是通用電氣的電網和交換機。不是他那兩張畫在紙上的草圖。」
艾倫的眼神里冷漠。
「十萬美元。如果你拒絕，我會利用碳精送話器的專利壁壘，把貝爾的電話封死在波士頓。再花兩百萬美元去打官司，打到你們破產，打到貝爾把專利紙拿來生火取暖。」
「在這個國家，沒有威廉士家族的允許，哪怕是一隻蒼蠅，也別想通過電線發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