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車輪陷入泥坑,發出沉悶的黏滯聲。
蒂米推開車門,踩進沒過腳踝的爛泥里。他豎起大衣衣領,擋住巴爾幹半島特有的濕冷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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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奧匈帝國利卡省的斯米連村。沒有紐約那種直插雲霄的磚石建築,只有低矮的木屋、散發著牲畜糞便氣味的泥土路,以及遠處高聳的東正教教堂尖頂。
維也納分部的負責人克勞斯跟著跳下馬車。他手裡提著個沉重的牛皮手提箱。
「就是前面那座教堂,蒂米先生。」克勞斯指著前方。
「米盧廷牧師一家就住在教堂後面的木房裡。」
蒂米拔出深陷在泥里的皮靴,向前走去。
「規矩記清楚,克勞斯。」
蒂米一邊走一邊交代。
「我們是威廉士慈善基金會的代表。來尋找有天賦的孩童。不要提軍火和華爾街,或者提任何關於電氣壟斷的字眼。這些神職人員對商人的防備心很重。」
克勞斯點頭,他心裡很清楚。
兩人穿過教堂前空曠的墓地,來到後方的木屋前。
克勞斯走上前,用手背敲擊木門。
三聲過後,沒多久門開了。
一個身材高大、留著濃密花白鬍鬚的男人站在門口。
他穿著件洗得發舊的黑色東正教長袍,胸前掛著十字架。眼神帶著審視的目光掃過兩個陌生人。
「迷路的旅人?」
米盧廷牧師用帶有濃重塞爾維亞口音的德語開口。
克勞斯摘下帽子,微微欠身。
「米盧廷神父,我們不是迷路。是專程為您而來。」
克勞斯側開身,讓出蒂米。
「這位是蒂米先生。來自美利堅合眾國,紐約。代表威廉士家族慈善基金會。」
米盧廷的眉頭皺起。
他不認識什麼威廉士,美利堅對他來說更是遙遠得像是在另一個星球。
「我不接受美利堅的傳教贊助。這裡是東正教的教區。」米盧廷準備關門。
蒂米伸出手撐住門框。他的動作不快,但力量極大。
「我們不是來談神學的,神父。」
蒂米切換成流利的德語,這是他在情報部強制要求下掌握的語言。
「尼古拉·特斯拉,我為他而來。」
聽到兒子的名字,米盧廷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
「你們找尼古拉幹什麼?」
「放心,是讓他接受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教育。」
蒂米放下手,退後半步,保持一個沒有攻擊性的安全距離。
「神父。我們不進去談談嗎?外面的風對您的關節不好。」
米盧廷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蒂米那身剪裁考究的西裝,以及克勞斯手裡那個做工精良的皮箱。最終側開身,讓出一條通道。
木屋裡的光線很暗。,陳設簡陋但乾淨。
一名穿著粗布裙子的女人正在火爐旁煮湯。那是尼古拉的母親,杜卡。
「坐。」
米盧廷指著餐桌旁的兩條長木凳。
蒂米和克勞斯坐下。
杜卡端來兩杯熱水,放在他們面前,隨後退到爐火旁,警惕地看著他們。
「說吧,美國人。」
米盧廷在主位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神父,我們的基金會致力於在全球範圍內尋找擁有極高數理天賦的少年。」蒂米直奔主題。
「我們通過維也納的學術關係網,得知了尼古拉在文理中學的表現。他能在腦子裡直接推演出複雜的微積分公式,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天賦。」
米盧廷的臉上閃過驕傲,但很快被固執的嚴肅取代。
「尼古拉確實聰明,但他不需要你們的贊助。」米盧廷斷然拒絕。
「丹尼爾死後,他就是家裡的長子。我已經安排好了他的未來。中學畢業後會進入神學院成為牧師,像我一樣把一生奉獻給上帝。」
蒂米端起水杯,暖了暖手。
「抱歉……神父。讓一個能夠用數學公式解釋宇宙規律的大腦,去背誦幾百年前的經文。這是對天賦的謀殺。」
「注意你的言辭!年輕人!」
米盧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聲音在木屋裡迴蕩。
「你這是對上帝的褻瀆!」
「我只陳述事實。」
蒂米放下水杯,目光直視這位憤怒的父親
「神父。您在村子裡布道,能拯救多少人的靈魂?一百個?兩百個?」
蒂米指著門外的方向。
「在紐約,我的老闆正在用銅線把電送到千家萬戶。他讓夜晚變得像白天一樣明亮。他讓工廠里的工人不用再被沉重的機器壓斷骨頭。他的工廠救活了幾萬人。而這些,靠的是物理和數學。不是經文。」
杜卡在爐火旁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她是個沒有上過學的女人,但擁有極高的記憶力和手工天賦。她打斷了丈夫的怒火。
「你們想帶他去哪裡?」杜卡問。
「歐洲最好的理工院校。」
蒂米轉頭看向這位母親。
「格拉茨理工學院或者布拉格大學,隨他挑選。我們的基金會承擔所有的學費、住宿費。每月提供一筆豐厚的生活津貼。畢業後,威廉士家族在紐約有全美最大的中央實驗室為他敞開大門。合同里寫得清清楚楚。」
米盧廷搖了搖頭。
「我不信,商人的錢從來不是白給的。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蒂米打了個手勢,克勞斯將那個牛皮手提箱放在餐桌上。
撥開鎖扣,箱蓋彈開。
裡面是一根根碼放整齊的實物金條,以及成捆的奧匈帝國克朗。
金光在昏暗的木屋裡顯得極為刺眼。
米盧廷和杜卡的呼吸同時停滯了一秒,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這是五千克朗現金,外加兩百盎司黃金。」蒂米將皮箱推向米盧廷。
「這是贊助尼古拉學業的『保證金』。神父,我知道你們家庭的經濟狀況。這筆錢足夠你們翻修教堂,杜卡夫人也能買最好的布料,足夠你們安度晚年。」
蒂米看著米盧廷。
「至於我的老闆想要什麼?他想要在十年後,尼古拉學成歸來時,第一個僱主名字,是威廉士。這叫前期投資。」
米盧廷盯著那些金條。
他雖是個虔誠的牧師,但也是個需要養家餬口的男人。
教堂的屋頂漏水已經兩年了,他四處化緣也湊不夠修繕的錢。
就在米盧廷內心的天平開始傾斜時,木屋的後門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