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澤西州的霍博肯海岸曾是一片荒蕪灘涂，如今卻被震耳欲聾的蒸汽鍛錘聲和刺鼻的紅丹防鏽漆氣味所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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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聳的鑄鐵龍門吊如同鋼鐵森林般矗立在海岸線上，遮蔽了天空。
數以萬計的鉚釘工、焊工和木匠在巨大的船塢里忙碌著。
這裡是大西洋動力公司的造船廠。
在過去幾年裡，海耶斯通過秘密注資和殘酷的兼併，將這家原本瀕臨破產的造船廠，硬生生砸成了北美東海岸規模最大、技術最先進的綜合性重工船廠之一。
專列在廠區內部的鐵軌上緩緩停靠。
艾倫剛踏下車廂，夾雜著鹽腥味和燃煤黑煙的海風便撲面而來。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男人大步迎了上來。
他穿著件沾滿油污和焦痕的粗帆布工作服，頭上戴著頂已經看不出顏色的海員帽。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斗，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常年混跡在船台和機艙里的粗獷氣息。
這就是大西洋動力公司的總經理，伊恩·麥格雷戈。
一個從蘇格蘭克萊德河畔的造船廠走出來的頂級造船工程師，也是個只要給足經費，就敢把圖紙上的任何瘋狂構想變成現實的實幹狂人。
「威廉士先生，歡迎來到鋼鐵屠宰場。」
麥格雷戈的聲音大得像打雷，即便在嘈雜的廠區里也清晰可聞。
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疤的大手。
艾倫握了握他的手，感覺到了一陣如同砂紙般的摩擦力。
「麥格雷戈，別跟我吹噓你的屠宰場。我今天來，是要看貨的。」
艾倫沒有廢話，直接切入正題。
「歐洲馬上就要打成一鍋粥了。我需要能夠橫跨大西洋、不怕任何海軍攔截的武裝商船，以及能夠直接賣給交戰國的戰艦。」
麥格雷戈咧開嘴露出一口牙齒，他用力拍了拍胸脯。
「您來得正是時候，老闆。請跟我來。」
麥格雷戈在前面帶路，艾倫和弗羅斯特緊隨其後。
他們穿過堆積如山的鋼板和成堆的柚木原木，來到了船廠最深處的一號干船塢。
站在高達五十英尺的腳手架邊緣，艾倫俯瞰著下方的干船塢。
一艘龐然大物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它的艦首呈現出種充滿攻擊性的倒銳角撞角設計。船體表面不是傳統的木板，而是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暗灰色裝甲鋼板。
在陽光的照射下，這些由萊克斯鋼鐵公司特供的合金裝甲散發著種冷酷無情的金屬光澤。
「看啊，老闆。這就是我的寶貝，『海神號』原型艦。」
麥格雷戈指著那艘戰艦，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點。
「排水量四千五百噸，動力系統採用的是我們剛剛研發成功的雙脹式蒸汽機，兩台巨型臥式鍋爐提供動力。雙螺旋槳推進。最高航速可以達到驚人的十五節！」
在這個海軍正處於從風帆戰列艦向蒸汽鐵甲艦過渡的時代，十五節的航速意味著它可以把絕大多數還在依賴風力輔助的老式軍艦遠遠甩在身後。
「裝甲厚度如何？」
艾倫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船身水線部位的接縫。
「水線裝甲帶厚達八英寸，炮塔和司令塔裝甲厚度十英寸。全部是萊克斯鋼鐵的滲碳硬化鋼。」
麥格雷戈自豪地拍打著腳手架的鐵欄杆。
「法國人的那些木殼包鐵皮的所謂鐵甲艦，在它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就算他們用六十磅的阿姆斯特朗線膛炮在五百碼的距離上直射，也別想打穿它的核心艙！」
艾倫點了點頭，但隨即提出了一個更為現實的問題。
「它的續航能力呢？如果我要把它從紐約開到歐洲，它中途需要加幾次煤？」
麥格雷戈臉上的狂熱稍微收斂了一些。
「這是目前蒸汽鐵甲艦的通病，老闆。為了追求航速和裝甲，它的載煤量有限。按照巡航速度十節計算，它的作戰半徑大概在兩千海里左右。如果要橫渡大西洋，必須在亞速爾群島或者百慕達進行一次煤炭補給。」
「火力配置呢？」艾倫繼續追問。
「這是最棒的部分。」
麥格雷戈興奮地指著艦體舯部的兩個巨大的圓形基座。
「我們沒有採用傳統的舷側列炮，而是安裝了前後兩座雙聯裝全封閉式旋轉炮塔。主炮是找先鋒軍工定製的八英寸後膛線膛炮。另外，我們在上層建築的甲板上，預留了六個機槍座。」
麥格雷戈壓低了聲音，湊近艾倫。
「老闆，弗蘭克·科爾上周從惠特尼維爾兵工廠給我送來了兩挺使用無煙火藥的新型加特林機槍。我已經讓人把它裝上去了。上帝啊，那東西如果用來掃射企圖跳幫的敵方水兵，或者是攔截靠近的魚雷艇，簡直就是一場金屬風暴。」
艾倫看著那艘即將完工的鋼鐵巨獸，在腦海中快速計算著它的商業價值。
「不錯，麥格雷戈。像這樣的鐵甲艦，公司手裡還有幾艘？」
「一號船塢里的這艘已經完成了百分之九十的舾裝，下個月就能進行海試。」
麥格雷戈指著遠處的二號和三號船塢。
「那邊還有兩艘同級別的姊妹艦正在鋪設龍骨和鉚接船殼。預計還需要八個月才能下水。」
「太慢了。」艾倫皺起眉頭。
「戰爭不會等我們八個月。」
艾倫轉過身，看著麥格雷戈。
「除了這種純粹的軍艦，那些用來拉貨的遠洋蒸汽貨船進度怎麼樣？」
「貨船快得多。不需要那麼厚的裝甲，結構也簡單。每個月都能下水兩艘三千噸級的蒸汽貨輪。」麥格雷戈不假思索的回答。
「好吧，聽著伊恩。」
艾倫神情嚴肅地拍了拍麥格雷戈的肩膀，這是他第一次叫對方的名字。
「立刻叫停二號和三號船塢里的鐵甲艦建造計劃。把所有的工人和資源，全部轉移到貨輪的生產上。」
麥格雷戈急了，一把拿下嘴裡的菸斗。
「老闆！您在開玩笑吧？那兩艘鐵甲艦的船殼都已經成型了！現在停工，前期的投資就全打水漂了！而且，您不是說歐洲要打仗了嗎？正是賣軍艦的好時候啊！」
「軍艦的確要賣，但我有更好的賣法。」艾倫的目光深邃。
「純粹的軍艦在和平時期離開美國港口，會遭到國務院的中立審查。那幫政客會找各種麻煩。我們要造的是之前有過的『武裝商船』。」
艾倫指著那些正在建造的貨輪船台。
「把新建的貨輪進行改裝。在水線部位增加一層兩英寸的薄裝甲，足夠抵禦輕型火炮的流彈。在甲板下方預留隱藏的炮座和機槍滑軌。平時，它們是滿載小麥和罐頭食品的老實商船。一旦在海上遇到不長眼的巡洋艦……」
艾倫冷笑了一聲。
「掀開防水布，升起火炮。它們就是速度最快的輔助巡洋艦。這叫防衛性武裝，合情合理。」
麥格雷戈聽得目瞪口呆，隨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狂笑。
「見鬼的防衛性武裝！老闆，您這是要在北大西洋上放出一群披著羊皮的惡狼啊！這在技術上完全可行，而且建造速度極快！」
「不僅是這樣。」
艾倫看了一眼身後的弗羅斯特。
「通用電氣的海因里希·懷特昨天跟我匯報，他們研發出了大功率的船用探照燈和內部照明網絡。把這些設備全部裝到新船上去。我要我們的商船在夜間航行時，也能亮如白晝。如果遇到敵人，一束強光打過去，直接亮瞎對面炮手的眼睛。」
麥格雷戈用力點頭。
「完全沒問題！大西洋動力公司從來不問為什麼，只問怎麼幹。給我三個月，我給您打造一支可以在大西洋上橫著走的鐵甲運輸船隊！」
「那最好。」
艾倫整理了一下被海風吹亂的衣領。
「現在帶我去你的辦公室。有一位從歐洲來的特殊客人，應該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是時候把一號船塢里那艘造好的『海神號』，賣個好價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