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曼哈頓下東區,拉斐特街有棟由舊倉庫改造而成的三層磚樓,名為阿伯納西製衣廠。
這裡沒有窗戶,通風極差。
廠房中,幾百名女工擠在狹窄的長條木桌前,腳下踩著縫紉機踏板。
中央一台巨大的老式科里斯蒸汽機正發出震耳欲聾的喘息聲。
它像頭年邁的巨獸,通過一根粗壯的主傳動軸,帶動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皮帶輪。
而這些皮帶連接著下方的一排排剪裁機和重型紡織設備。
空氣中充斥著棉絮、汗臭和揮之不去的煤煙味。
霍拉斯·阿伯納西是這家工廠的老闆,正站在二樓的鐵欄杆旁。
他是個精瘦的老頭,穿著件沾了油污的馬甲,手裡拿著本帳冊。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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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爆響突然在車間內炸開。
二樓的一根主傳動牛皮帶因為老化斷裂了。帶著巨大動能的皮帶猶如發怒的鋼鞭,狠狠地抽向下方。
「啊!」
一名女工慘叫著倒在地上。
她的肩膀被皮帶掃中,鮮血瞬間染紅了棉布襯衫。
車間裡陷入了混亂。
機器停轉,工人們驚恐地尖叫。
「關掉蒸汽機,該死……快關掉!」
阿伯納西趴在欄杆上,聲嘶力竭地吼叫。
底層的鍋爐工手忙腳亂地拉下控制杆。蒸汽機發出長長的泄氣聲,所有的齒輪和皮帶終於停了下來。
阿伯納西衝下樓梯,臉色鐵青。
「去,把她抬去後面的醫務室。找個布條給她包上!」
阿伯納西看了一眼受傷的女工,立刻轉向工頭。
「去倉庫拿備用皮帶,給我修好它!今天這批軍服襯衫必須交貨,停工一小時我就要損失五十美元。」
工頭滿頭大汗,面色為難。
「老闆,主軸的軸承也脫落了。修理至少需要四個小時。我們得等蒸汽機完全冷卻才能爬上去。」
阿伯納西用力踢了一腳旁邊的廢料桶。
「什麼,四個小時?你們這群廢物!」
就在這時,工廠的大鐵門被推開了。
文森特·索恩提著那個真皮公文包,邁步走進這間烏煙瘴氣的廠房。
那身剪裁得體的灰色西裝與這裡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用乾淨的白色手帕捂住鼻子,避開地上的油污走向阿伯納西。
「請問是阿伯納西先生嗎?」文森特摘下帽子,「您好,我是通用電氣公司的銷售主管,文森特·索恩。」
阿伯納西瞪著這個不速之客。
「我不買保險,也不買你們那個什麼發光的玻璃燈泡。沒看到我這裡正忙著嗎?出去!」
文森特沒有生氣。
他看了一眼天花板上斷裂的皮帶,又看了看那台正在冒著白氣的蒸汽機。臉上帶著若有所思。
「我不是來賣燈泡的,阿伯納西先生。反而是來幫您解決那個麻煩的。」
文森特指著那台蒸汽機。
「看來目前那台機器在吃您的錢,謀殺您的工人。而我,能讓這些永遠從您的車間裡消失。」
阿伯納西愣了一下。
「消失?沒有傳動皮帶,我的機器靠什麼轉?靠你那張抹了蜜的嘴嗎?」
「靠電。」
文森特放下公文包,從裡面拿出一張照片,遞給阿伯納西。
照片上是一台小巧的圓柱形鐵疙瘩,那是通用電氣生產的直流電動機。
「把那台占了您半個車間的蒸汽機拆掉。把這些危險的皮帶全部剪斷。」
文森特語速飛快,帶著極強的煽動性。
「我們在您的每一台剪裁機、每一台紡織機下方,安裝一個這樣的小型電動機。獨立驅動。需要哪台機器工作,就打開哪個開關。不需要的,立刻關閉。沒有任何能量浪費。」
阿伯納西看著照片,眉頭皺得更緊了。
「聽起來是個好主意。但是索恩先生,我是個生意人。你這個鐵疙瘩要多少錢?五百美元?一千美元?我這裡可是有六十台重型機器。你難道要讓我花幾萬美元去換掉一台還能用的蒸汽機?」
阿伯納西冷笑,帶著不屑。
「我的祖父和父親用蒸汽機,我也是。蒸汽很便宜,煤炭到處都是。我可不信你們那些騙人的電線。」
文森特將手帕塞進口袋,向前走了一步。
「一分錢也不要。」
阿伯納西的笑聲戛然而止。
「你說什麼?」
「我說,電動機白送。」
文森特提高音量,確保周圍的工頭也能聽見。
「不僅是六十台電動機白送。通用電氣會派人免費幫您拆除舊皮帶,免費幫您鋪設車間裡的銅線線路。您不用付一美分的設備費。」
阿伯納西的眼睛眯了起來。
在紐約的下東區,沒有人會相信免費的午餐。
「我不信有這麼好的事情。」
阿伯納西緊緊盯著文森特。
「條件是什麼?」
文森特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
「條件很簡單,阿伯納西先生。這些機器屬於通用電氣,我們借給您用。您只需要和我們簽署一份為期十年的供電協議。在這十年內,您的工廠只能使用通用電氣的電力。」
「那我怎麼知道你們每個月會收我多少電費?如果你們隨便開價,我簽了字,工廠不就成了你們的提款機?」
阿伯納西敏銳地抓住了核心。
文森特笑了,轉身對著門外打了個手勢。
兩名工人抬著那個裝在玻璃罩里的電錶走了進來。
「看看這個,阿伯納西先生。這是電錶。」文森特指著裡面的齒輪和刻度盤。
「它會安裝在您工廠的大門外,它就像是一個從不撒謊的會計。您的機器每消耗一度電,它就跳動一個數字。我們明碼標價,一度電十美分。」
文森特將合同翻到成本核算那一頁。
「您自己算算。拆掉蒸汽機,您不需要再買煤,不需要僱傭鍋爐工。不需要每天清理煤渣。沒有皮帶斷裂造成的停工和醫療賠償。哪怕您全天開動機器,您每個月付給我們的電費,也比您燒煤的綜合成本低百分之二十。」
「您省錢了,而且拿到了幾乎全新的設備。而我們賣出了電。」
「這是一筆雙贏的買賣。」
阿伯納西死死盯著那份合同上的數字。
他在腦子裡飛速盤算著每噸煤炭的價格、司爐工的薪水,以及剛才那個女工的醫藥費。
那個跳動的電錶指針,就像是一個充滿了魔力的鉤子。
「沒有設備費……用多少付多少……」
阿伯納西喃喃自語。
他看了看那台停擺,還需要四個小時才能修好的蒸汽機。
「那如果機器壞了算誰的?」
阿伯納西想多敲點好處。
「可以算通用電氣的,我們一年內負責免費維修。」
說完,文森特把蘸好墨水的鋼筆遞了過去。
他看出來對方心動了。
阿伯納西深吸了一口氣,思索了會兒覺得自己並不會損失什麼後接過了鋼筆,在合同的末尾重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記得派人來改造一下我的設備。」
阿伯納西指著蒸汽機說。
文森特滿意地收起合同。
「如您所願。明天早上,電線桿就會豎在您的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