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富爾頓街。
三座新建的紅磚煙囪直插雲霄，噴吐著濃密的黑煙。這裡是通用電氣公司的紐約二號發電廠。
廠房內部的空間比珍珠街的一號電站大了足足三倍。
六台巴布科克-威爾科克斯水管鍋爐一字排開。爐膛門敞開，光著膀子的司爐工揮舞著鐵鍬，將成噸的無煙煤送入熊熊燃燒的烈火中。
蒸汽順著粗大的管道湧入活塞。
在令人耳鳴的機械轟鳴聲中，四台巨型「泰坦二號」直流發電機開始運轉。
海因里希·懷特站在二樓的鑄鐵走道上，手裡拿著一塊秒表，眼睛盯著下方的儀錶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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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速八百！」懷特對著銅製傳聲筒大喊，「檢查電刷摩擦狀況，準備併網。」
底層的工程師拉下了一個巨大的閘刀開關。
沉悶的電流聲瞬間蓋過了蒸汽機的轟鳴。
儀錶盤上的電壓指針猛地跳動，穩穩地停留在了一百一十伏特的刻度上。
懷特按下秒表，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通往曼哈頓下城區的地下銅纜以及架設在半空中的測試線路，在這一刻充盈了能量。
二號電站成功併網。
走道盡頭的鐵門被推開。
艾倫穿著深灰色的豎條紋西裝走了進來，手裡拿著手杖。
跟在他身後的，是頂著一頭亂髮的托馬斯·愛迪生，以及愛迪生的助手亞瑟·詹金斯。
亞瑟的手裡抱著一個用黑布蒙著的重物。
「老闆。」
懷特走上前，指著下方運轉的機器。
「二號電站活了。它現在的輸出功率，足夠驅動近百家中型工廠的車間。」
「是嗎，看上去不錯。」
艾倫看了一眼那些飛速旋轉的發電機轉子。
「電有了。現在，讓我看看收錢的工具。」
艾倫轉身走向走道旁邊的一間帶玻璃窗的測試辦公室。
懷特、愛迪生和亞瑟跟了進去。
關上門，噪音被隔絕了大半。
愛迪生衝著助手揚了揚下巴，亞瑟將手裡的重物放在木桌上，扯下黑布。
那是一個大約有鞋盒大小的裝置，外部罩著層透明的厚玻璃。玻璃內部，底座上固定著兩組纏繞著銅線的電磁鐵。
在電磁鐵的磁極之間，懸浮著一個極其輕薄的鋁製圓盤而圓盤的中心軸向上延伸，連接著一組精密的黃銅齒輪。
齒輪的頂端，是一塊印著五個數字刻度盤的白色搪瓷面板，看起來就像是幾個並排放在一起的鐘表表面。
「老闆。這是按照您的草圖，經過七十多次修改後做出來的最終成品。」
愛迪生指著那個玻璃罩子。
艾倫將手杖靠在桌邊，俯下身。
「演示一下吧。」
愛迪生聽話的拿起兩根從牆壁接線板上引出來的導線，一頭接入電錶的進線端，另一頭連接到桌面上的一台小型測試電動機上。
「亞瑟，合閘。」愛迪生下令。
助手拉下牆上的開關。
桌面上的小型電動機瞬間發出嗡嗡的轉動聲。
與此同時，奇妙的物理反應在玻璃罩內發生。電流流經電錶底部的線圈，產生了磁場。磁場切割那個鋁製圓盤，產生了渦流。
原本靜止的鋁盤開始勻速旋轉。
隨著鋁盤的旋轉，中心軸帶動了上方的黃銅齒輪。最右側的那個搪瓷刻度盤上，一根黑色的細針開始緩慢移動，從數字「0」滑向「1」。
「轉動速度和電路中的電流大小完全成正比。」
愛迪生拿起桌上的幾個一百瓦燈泡，將它們並聯進電路中。
負載增加。
玻璃罩內的鋁盤轉速肉眼可見地加快了。
上方刻度盤指針的移動速度也隨之翻倍。最右側的指針轉滿一圈後，左側相鄰的錶盤指針跳動了一格。
如同機械鐘錶記錄時間一樣，這台機器精準地記錄下了無形的電流。
艾倫盯著那個跳動的指針，眼睛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滿意。
「誤差率多少？」艾倫問。
「軸承部分我們使用了瑞士鐘錶級的寶石軸承，摩擦力降到了最低。」助手亞瑟回答。
「如果是滿負荷運轉一個月，誤差不會超過百分之零點五。而且，玻璃罩外部裝有鉛封。任何試圖打開罩子撥動齒輪的人，都會破壞鉛封。」
「做得不錯。」艾倫直起身，拍了拍手。
「湯姆，這東西的製造成本是多少？」
「因為用到了精密齒輪和寶石軸承，目前的單台手工造價在十五美元左右。如果引入流水線衝壓，可以降到五美元。」
愛迪生顯然是早就記熟。
「懷特。」艾倫轉頭看向發電廠經理。
「立刻調撥資金，安排生產。首批一萬台。要讓全紐約的工廠門外，都掛上這個玻璃盒子。」
懷特拿出一個筆記本。
「老闆。既然計量工具做出來了，那我們的定價標準是什麼？」
艾倫思索了片刻。
「這個刻度盤走一個字，代表多少能量？」
愛迪生連忙解釋。
「我們設定了一個標準單位。叫『千瓦時』（度）。也就是一千瓦的機器運轉一個小時消耗的電量。刻度盤上跳動一個數字，就是一千瓦時。」
「那就定在十美分。」
艾倫想了想報出了價格。
「每一千瓦時，十美分。這個價格比燒煤產生同等動力的成本要低百分之二十。那些算計到骨頭裡的工廠主無法拒絕這個誘惑。」
艾倫走到辦公室門口，推開門。
外面的走廊上，站著二十幾個穿著筆挺西裝、手提公文包的男人。
這些人是通用電氣剛剛組建的銷售隊伍。領頭的是一個名叫文森特·索恩的男人。他頭髮梳得油光水滑，領帶上別著一枚金質領帶夾。
「文森特。」艾倫召喚。
文森特立刻上前，微微鞠躬。
「老闆。」
「二號電站已經啟動，電錶也做出來了。」艾倫看著這群銷售員，「你們手裡的傳單和合同都印好了嗎？」
「印好了。合同條款完全按照法務部的要求，十年排他性供電協議，違約金定在五萬美元。」文森特回答。
「那就好。」艾倫指著門外的紐約城。
「去吧，去下東區和那些紡織廠、印刷廠、工具機廠。告訴那些滿身煤灰的老闆，通用電氣來給他們送錢了。免費送電動機，免費接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