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雷塞爾辦公室內，僕人悄無聲息地走進來，點亮了牆壁上的煤氣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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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搖曳的光暈在三人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
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放著張寫滿了密密麻麻花體英文的電報草稿。
德雷塞爾放下羽毛筆，輕輕吹乾了紙上的墨跡。
他將草稿遞給坐在對面的加勒特和卡內基。
「你們看看，措辭是否足夠觸動那些歐洲老爺們的神經。」
加勒特接過電報稿，卡內基也湊過頭來。就著昏黃的光線，加勒特低聲讀了出來：
「致 倫敦，寬街22號，朱尼厄斯·摩根閣下。並轉呈巴黎，羅斯柴爾德男爵。
局勢極度惡化。紐約之虎（指艾倫）已操縱聯邦立法機構，強推強制性軌距標準化法案。此舉表面為統一基礎設施，實則為暴力兼併非其盟友之物流命脈。
B&O鐵路面臨癱瘓，匹茲堡鋼鐵防線即將全面崩潰。
若任由其陰謀得逞，美利堅之鐵路、鋼鐵、以及新興之電氣命脈，將盡落入威廉士之手。屆時，歐洲資本在北美之所有利益將被徹底邊緣化，甚或面臨被沒收之風險。
常規資金援助已無法扭轉局面。
懇請閣下立即啟動緊急聯合干預。
建議聯合英法幾大財團，向華盛頓施加最高級別之外交與金融雙重壓力。
以拒購國債及拋售美股為籌碼，迫使白宮否決該法案。
您的夥伴，安東尼·德雷塞爾。」
讀完最後一行字，加勒特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這已經不是一封普通的求援信了。
更是份綁架整個美國經濟的勒索信底稿。
「托尼……」
加勒特抬起頭，看著面無表情的德雷塞爾。
「如果這封電報發出去，摩根他們真的採取了行動……華爾街股市崩盤，無數普通人的積蓄會化為烏有。政府可能會破產。」
「這可是叛國行為。」
加勒特雖然是個冷酷的商人，但作為一名本土老派的美國人，他對引入外國勢力打壓本國政府還是感到了不安。
德雷塞爾冷笑一聲，走到壁爐前用火鉗撥弄了下燃燒的煤塊。
「叛國？約翰，你的思想太陳舊了。資本沒有祖國。在艾倫·威廉士用權力和金錢把我們逼上絕路的時候，他有想過『國』這個字嗎？」
「如果這個國家註定要被一個獨裁的商業暴君所統治，那我寧願把它打碎，重新洗牌。」
德雷塞爾轉過身，目光如炬。
「而且，這只是威懾。格蘭特是個軟弱的總統，他現在害怕戰爭，更害怕經濟危機。只要倫敦那邊做出姿態，白宮的幕僚們就會嚇得尿褲子。他們會迫使威廉士做出妥協的。所以，大概率不會引發危機。」
一直沉默的卡內基此時卻表現出了驚人的狂熱。
「我……贊同發報。」
卡內基的眼中閃爍著掙扎。
這個從底層爬上來的蘇格蘭人，比任何人都明白生存的殘酷。
「為了保住高爐，為了不被看扁，別說引發華爾街崩盤，就算是引爆經濟危機也沒關係。」
卡內基走到辦公桌前，狠狠地點了點那份電報稿。
「發出去。告訴摩根先生，只要能幫我度過這次難關，以後卡內基鋼鐵廠產出的每一根鋼軌，倫敦都可以拿走最豐厚的利潤分成！」
加勒特看著卡內基，又看了看冷酷的德雷塞爾。
他突然覺得，自己在這個房間裡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別無選擇。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B&O鐵路在他的手裡終結吧。
「那好吧。」
加勒特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就按你說的辦，發報吧。」
德雷塞爾滿意地點了點頭，按響了桌上的黃銅鈴鐺。
片刻後，他的私人秘書走了進來。
「理察。」
德雷塞爾把那張電報稿摺疊好，裝進一個信封，滴上紅色的火漆封口蓋上印章。
「把這份文件送到西聯電報局。用我們最高級別的加密密碼本進行轉譯。立刻通過跨大西洋海底電纜發往倫敦。」
「要快。我希望在明天太陽升起之前，摩根先生能在他的早餐桌上看到這份電報。」
「是，先生。」
秘書接過信封，快步退出了房間。
隨著房門的關上，房間裡再次陷入了寂靜。
三人都沒有再說話。
他們知道，當電報員敲擊下那代表著密碼的滴答聲時，這場原本局限於美利堅東海岸的商業絞殺戰，很可能會升級為一場跨越大洋的國際資本大決戰。
卡內基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已經完全黑下來的街道。
「艾倫·威廉士。」卡內基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
「以為用鐵軌和法案編織的網天衣無縫嗎？等著吧。馬上，舊世界的反擊會擊敗你。」
而此時的德雷塞爾，則重新回到了他的辦公桌後，翻開了一本新的帳冊。
作為這場風暴的始作俑者，他必須提前布局，計算如何在可能到來的股市崩盤中，做空那些脆弱的工業股票，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
對於銀行家來說，無論是建設還是毀滅，最終都會轉化為帳本上那串冰冷的數字。
……
同一時刻。紐約，長島。
威廉士莊園燈火通明。
城堡內，艾倫正站在那幅巨大的美國地圖前，手裡端著杯波旁威士忌。
弗林正站在他身後匯報。
「老闆，我們在費城電報局的內線傳回消息。德雷塞爾使用最高級別的加密頻段，向倫敦發送了一份長電報。具體內容無法破譯，但接收方確認是寬街22號的摩根家族。」
艾倫舉起酒杯輕輕抿了口，嘴角勾起玩味的冷笑。
「去搬救兵了嗎？」
「老狗被逼急了，終於想起了大洋彼岸的主人。」
艾倫轉過身，看著窗外那已經被電燈照亮的莊園。
「以為把歐洲的那些老古董搬出來，就能嚇倒我嗎？」
「明天通知海耶斯（愛國者投資公司總裁）和坦普頓（帝國銀行總裁），讓他們準備好充足的現金流。」
艾倫的眼中閃爍著凶光。
「如果歐洲的資本想玩，那就陪他們玩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