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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辦法

  辦公室內瀰漫著沉重感。

  加勒特的話音剛落,卡內基也將充滿希冀的目光投向了德雷塞爾。

  此時此刻,這位坐在寬大紅木桌後的銀行家成了他們的唯一指望。

  「或許…你可以說說看。」

  德雷塞爾沒有立即拒絕,也沒有答應,只是用那雙毫無波瀾的灰色眼睛注視著加勒特。

  「具體需要多少?」

  「一千萬美元。」

  加勒特咬著牙,報出了個足以讓普通商人當場昏厥的數字。

  「只有一千萬美元的現金流,才能支撐B&O鐵路在不停運核心幹線的情況下,僱傭三倍的勞工日夜趕工完成軌距改造,同時還要購買新的標準軌機車。而且,這筆錢還能讓我在華爾街穩住公司的股價,防止威廉士的豺狼們趁機做空。」

  「托尼,我知道你有這個能力。倫敦不是剛剛給你們的合資銀行注入了兩百萬英鎊的信用額度嗎?那是八百萬美元!加上你們德雷塞爾家族在費城的儲備,這筆錢拿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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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你把錢借給我,我願意用B&O鐵路百分之三十的股權作為抵押。而且,一旦改軌完成,我們的運輸效率會更高,卡內基的鋼廠也會源源不斷地生產出廉價的鋼軌,這筆投資的回報將是極其豐厚的!」

  聞言,卡內基也趕緊湊上前來附和。

  「沒錯,德雷塞爾先生。只要加勒特先生的鐵路不斷,卡內基-麥坎德里斯鋼鐵公司就能運轉。我們的轉爐技術比威廉士手下那些蠢貨的工藝要先進。只要聯合起來,在價格上完全可以擊垮他們。」

  德雷塞爾靜靜地聽著這兩位實業家的遊說。他然後拿起那把象牙裁紙刀,輕輕敲擊著桌面。

  篤。篤。篤。

  這有節奏的敲擊聲,像是在為兩人的希望倒數計時。

  「約翰,安德魯。」

  德雷塞爾停止了敲擊。

  「你們是不是覺得,銀行的金庫就像是一口永不枯竭的水井,只要扔個桶下去,就能打上滿是金幣的泉水?」

  德雷塞爾站起身,走到那一排占據了整面牆的胡桃木書架前。

  「摩根先生確實承諾了兩百萬英鎊的額度,那是事實。」

  德雷塞爾抽出了一本厚厚的黑色帳冊。

  「但那筆錢,是為了在整個北美大陸上建立對抗『帝國銀行』的金融防線。是為了在華爾街和威廉士打貨幣戰爭,是為了控制糧食、棉花這些大宗商品的定價權。」

  他轉過身,揚了揚手中的帳冊。

  「這筆錢是用來進攻的武器,可不是用來給你們填補因為改建鐵軌而產生的爛窟窿的泥土。」

  加勒特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爛窟窿?托尼,如果沒有B&O鐵路,你們在東海岸的物流咽喉就會被威廉士掐死!沒有運輸你們能怎麼辦,這樣的道理你不懂嗎?」

  「當然……我當然懂。」

  德雷塞爾把帳冊扔在桌子上。

  「但我要算的是筆更大的帳。約翰,你剛才說你需要一千萬美元。但我告訴你,就算我今天把費城地下金庫里的金條都搬空,湊齊了給你,你也贏不了這場戰爭。」

  「為什麼?!」

  加勒特和卡內基幾乎同時喊出聲。

  「因為時間。」

  德雷塞爾走到窗前,指著外面泥濘的街道。

  「就算資金到位,你僱傭了十萬名勞工要在馬里蘭州的凍土上挖開舊枕木,還要在巴爾的摩的工廠里重新冶煉車軸。這個過程,最快也需要十個月,記清楚,是十個月!」

  德雷塞爾猛地轉過身,目光如刀般刺向卡內基。

  「我的夥伴安德魯。你告訴我,如果B&O鐵路的貨運量在接下來的十個月里銳減百分之七十,你拿什麼煉鋼?那些高爐能餓十個月的肚子嗎?」

  卡內基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只是感覺腦海一陣天旋地轉。

  「我……我可以試著用馬車……」

  卡內基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夠了,別自欺欺人了!」

  德雷塞爾厲聲打斷他。

  「馬車?你要用馬車拉幾萬噸的鐵礦石跨過阿巴拉契亞山脈?那點運量連塞牙縫都不夠!而且,威廉士已經在匹茲堡周圍布置了眼線。只要你的馬車隊敢上路,他的『先鋒安保』就會化裝成強盜,把你的煤炭燒個精光!」

  德雷塞爾走回辦公桌,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以極具壓迫感的姿態看著兩人。

  「這才是威廉士那個魔鬼最可怕的地方。」

  「他根本不是在跟你們比誰的錢多,也不是在比誰的技術好。而是在利用聯邦的機器,改變這個國家運行的物理規則。」

  「修改了鐵軌的寬度,就等於抽乾了你們賴以生存的空氣。就算我給你們塞滿口袋的黃金,在沒有空氣的真空里,你們也一樣會被活活憋死!」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加勒特頹然地靠在椅背上,這位在內戰中都沒有屈服過的硬漢,此刻眼眶竟然有些發紅。

  「那我們就這麼完了?」加勒特喃喃自語。

  「B&O鐵路,半個世紀的基業,就要因為那個雜種的一句話,而徹底完蛋?」

  卡內基則是雙手抱著頭,蹲在壁爐旁邊。

  他想起了在蘇格蘭老家那破舊的茅草屋,想起了自己為了出人頭地所受的屈辱。

  如今,他的鋼鐵帝國還沒建成就面臨坍塌。

  「我不甘心……」

  卡內基把手指深深插進頭髮里,用力撕扯著。

  「我不甘心啊,轉爐剛剛調試好。只要給我三個月的時間,哪怕只要三個月!」

  德雷塞爾看著這兩個曾經不可一世、如今卻如喪考妣的男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但更多的是冷漠。

  在銀行家的世界裡,沒有同情,只有止損。

  如果B&O鐵路註定要衰落,如果卡內基的鋼廠註定要停擺,那麼德雷塞爾-摩根財團就必須儘快抽身,或者尋找新的代理人。

  但這絕不是最優解。

  如果讓威廉士兵不血刃地拿下這兩個重要的戰略節點,那麼紐約的那位暴君接下來就會把矛頭直指費城。

  「冷靜點,先生們。」

  德雷塞爾坐回椅子上,整理了下長袍的袖口。

  「哭泣和抱怨是弱者的特權。我們是做大生意的,天塌下來也要算算砸碎的石頭能賣多少錢。」

  加勒特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火苗。

  「你還有別的辦法?」

  「在美利堅的版圖上,按照常正常的邏輯來說我們已經輸了。」

  德雷塞爾雙手合十,大拇指輕輕摩擦著下巴。

  「威廉士占據了白宮和國會,還有輿論,現在又控制了所謂的『標準』。在這裡,他就是法律。」

  德雷塞爾抬頭看向掛在牆上的那幅世界地圖。

  「既然在這裡打不贏,那我們就必須引入更強大的外部力量。一種讓華盛頓的政客們也不得不忌憚的力量。」

  卡內基站了起來,走到辦公桌前。

  「您是說……歐洲?」

  「更加準確的說是倫敦的金融城和巴黎的交易所。」

  德雷塞爾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威廉士的擴張太快了。他在美利堅基本已經是第一家族,已經嚴重威脅到了舊世界貴族們的利益。他的帝國銀行正在蠶食歐洲資本在美洲的市場份額,賣給普魯士的軍火讓法國人如芒在背,鋼鐵產業更是讓英法的鋼鐵寡頭們難以入睡。」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雖然那些歐洲的老爺們傲慢且遲鈍,但如果我們在他們屁股下面點一把火呢?」

  加勒特皺起眉頭。

  「點火?怎麼點?難道去求維多利亞女王派艦隊來封鎖紐約港?」

  「康忙夥計,不需要軍艦。」

  德雷塞爾冷笑了一聲。

  「我們需要的是恐慌,金融恐慌。」

  德雷塞爾拉開抽屜,拿出一疊空白的電報紙。

  「威廉士現在手裡最值錢的資產是什麼?是依靠什麼來維持壟斷呢?是鐵路和那些債券。他手下的賓夕法尼亞鐵路、密西西比及東部鐵路、聯合太平洋和伊利這四家相互聯通,蛋除了密西西比外都是上市公司。」

  「如果,摩根先生聯合歐洲的幾大銀行家族,在倫敦和巴黎同時宣布,因為『對美利堅基礎設施標準隨意變更的擔憂』,拒絕承銷任何美國新發行的債券,並且大規模拋售手中持有的威廉士系關聯資產呢?比如那些鐵路公司?」

  加勒特和卡內基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是金融爆炸……」加勒特喃喃道。

  「歐洲資本是美利堅建設的血液。如果他們集體撤資,華爾街明天就會崩潰。總統格蘭特絕對承受不起這種經濟動盪。」

  「說的沒錯。」

  德雷塞爾拿起蘸水筆調整好姿勢,在墨水瓶里蘸了蘸。

  「一旦引發國際金融恐慌,華盛頓的那些議員們就會發現,他們從威廉士那裡拿到的賄賂,根本彌補不了國家信用破產帶來的損失。」

  「到那時,別說是關於軌距的法案,就算是威廉士本人,或許都被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