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號。
匹茲堡東郊,布拉多克。
天空正下著雨夾雪。
莫農加希拉河變成了渾濁的鉛灰色。
那條廢棄的運河河道上,此刻卻聚集了兩撥人正在對峙。
一邊是卡內基僱傭的勞工,他們手裡拿著鐵鍬、鎬頭,還有剛剛運到的枕木。
幾名巴爾的摩-俄亥俄鐵路(B&O)的測量工程師正架著經緯儀,試圖在泥濘中定出路基的中線。
領頭的是B&O鐵路的一位工程主管,名叫「比爾上尉」。是個參加過內戰的退伍軍官,只有一隻耳朵,另一隻在夏伊洛戰役中被炮彈削掉了。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等你讀
另一邊,是群穿著雜色衣服的男人。
他們有的拿著獵槍,有的拿著木棒,還有人牽著狂吠的獵犬。
這些人自稱是當地地主,但是個人都看得出來,他們身上帶著那股流氓地痞的味道。
領頭的是個叫馬克的傢伙,他之前是賽能礦產公司的工頭。
兩撥人中間,只隔著條不到五碼寬的泥溝。
「你們這群表子養的垃圾,給我退後!」
馬克吐了口唾沫,手裡的雙管獵槍指著地面,但槍口隨時可以抬起來。
「這塊地是我叔父的,下面埋著我的祖父!誰敢在這挖土,就是挖我家祖墳!」
「狗屎!」
比爾上尉手裡拿著那張特許狀的複印件,雖然被雨水打濕了,但上面的鋼印依然清晰。
「這是州議會批准的鐵路用地!根據《工業鐵路擴建法案》,這是公共征地。我們有權施工!」
「謝特,我才不管什麼議會。」馬克吼道。
「在布拉多克,老子就是法。誰敢邁過這條溝,我就讓他變成肥料!」
他身後的那群打手也跟著起鬨,幾隻獵犬瘋狂地咆哮著,扯得鐵鏈嘩嘩作響。
卡內基穿著雨衣站在後方的馬車旁,臉色鐵青。
「他在撒謊。」卡內基對身邊的湯姆說。
「那塊地明明是無主荒地,五十年前就不屬於任何人了。」
「這是威廉士的把戲。」湯姆也有些害怕,「安德魯,我們要不先撤走?等警察來?」
「該死!警察不會來的。」卡內基咬著牙。
「本地的警察局長昨晚就在威廉士的礦場喝酒。如果我們今天退了,明天這裡就會多出一排柵欄,後天就會變成合法的私人領地。」
「那怎麼辦?真打嗎?」
卡內基看著那些渴望工作的勞工。
他們因為停工已經餓了兩周了,眼神里不僅有恐懼,更有憤怒。
「比爾上尉!」
卡內基突然大喊一聲,走上前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卡內基並沒有看那些槍口。他走到那個泥溝邊,脫下昂貴的禮帽扔在地上。
「工友們!」他轉身對著那些勞工喊道。
「對面的人說這是他們的地。但我想說的是,這是你們的麵包!」
「如果這條路修不通,工廠就開不了工。如果工廠開不了工,大家就沒有工資,你們的孩子就要挨餓!」
「有人想餓死我們,想把我們像老鼠一樣踩死!你們答應嗎?」
「不答應!」人群中有人喊道。
「那就幹活!」
卡內基撿起把鐵鍬,狠狠地插進那條泥溝對面的土裡。
「我就站在這,看誰敢開槍!」
這無疑是個瘋狂的舉動。
馬克也愣住了。
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弱的矮個子居然這麼有種。
「你找死!」
反應過來的馬克舉起了槍。
「砰!」
一聲槍響。
但不是馬克的槍。
槍聲來自不遠處的樹林。
馬克的帽子被打飛了。他嚇得一縮脖子,差點把槍扔了。
樹林裡走出十幾個人。
他們穿著統一的深藍色制服,胸前佩戴著銀色的徽章。但那不是警察的徽章,那是「平克頓偵探社」的徽章。
領頭的是名戴著圓頂硬禮帽的中年人,手裡拿著還在冒煙的先鋒65式步槍。
「誰是這裡的負責人?」那人冷冷地問。
馬克有些結巴:「我……我是代表地主……」
「我是阿蘭·平克頓。」那人打斷了他。
「受費城德雷塞爾公司的委託,來這裡執行安保任務。」
平克頓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聯邦巡迴法院剛剛簽發的臨時禁令,禁止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阻礙州議會授權的鐵路建設。違者將被視為攻擊聯邦資產。」
他揮了揮手,身後的偵探們整齊地拉動槍栓。
「我有十二把連發步槍。如果你們想試試獵槍快還是步槍快,請便。」
馬克的臉抽搐了幾下。
他是個流氓,但不傻。
平克頓偵探社的名號在道上是響噹噹的,而且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
「法克,這事沒完。」
馬克狠狠地瞪了卡內基一眼。
「你們等著瞧。路能修,車未必能跑。」
「撤!」
馬克帶著那群打手,灰溜溜地退進了雨幕中。
勞工們爆發出歡呼聲。
卡內基鬆了口氣,腿一軟,差點跪在泥里。
平克頓走過來收起槍,禮貌地扶了他一把。
「卡內基先生。德雷塞爾先生讓我轉告您。法律文件只是廢紙,只有槍桿子才能保證法律的尊嚴。」
「謝謝。」
卡內基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和冷汗。
「這……這也是費用的一部分嗎?」
「當然。」平克頓笑了笑。
「帳單會直接寄到費城。現在,讓您的工人幹活吧。雨雪天修路很慢,你們的時間不多了。」
卡內基點了點頭,重新拿起鐵鍬。
「開工!」他嘶吼道。
幾百把鎬頭同時落下,泥土飛濺。
枕木被一根根扔進泥漿里,然後鋪上碎石。鋼軌被抬了過來,那是從英國進口的鋼軌,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當!當!當!」
道釘錘擊打鋼軌的聲音,像是一首激昂的戰歌,在莫農加希拉河畔迴蕩。
這天,第一根枕木埋下了。
也意味著艾倫的封鎖圈終於被撕開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而在不遠處的山坡上,一輛黑色的馬車靜靜地停著。
馬修·貝克爾坐在車裡,放下望遠鏡。
「平克頓偵探社……」貝克爾眯起眼睛。
「德雷塞爾真是下血本了,居然請動了這幫僱傭兵。」
「老闆,要不要我們的人衝上去?」旁邊的安保隊長問,「我們的人比他們多。」
「不用。」貝克爾搖搖頭。
「平克頓不好惹,而且還有法院禁令。如果正面發生大規模槍戰,輿論會對威廉士先生不利。」
「那就讓他們修。」
貝克爾冷笑了一聲。
「修路容易,養路難。而且……」
他看向那條蜿蜒的河流。
「這只是第一回合。告訴賽能礦產公司,把附近所有的炸藥庫存都清點一下。也許哪天,這條新修的鐵路就會遇到『山體滑坡』。」
「戰爭升級了。」
貝克爾關上車窗。
「走吧回紐約,老闆需要知道這裡發生的一切。」
馬車消失在雨霧中。
而身後的工地上,卡內基依然在揮舞著鐵鍬。
甚至手上磨出了血泡,但他感覺不到疼。
因為卡內基清楚,這每一鏟土都是在挖掘威廉士的墳墓。
或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