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夕法尼亞州首府,哈里斯堡。
這座城市與其說是州政治中心,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煙館和的混合體。
州議會大廈的圓頂在冬日的寒風中顯得有些瑟縮,而就在大廈對面的「鷹巢酒店」里,壁爐卻燒得正旺。
這酒店的三樓是私人包廂區,是賓州法律真正的誕生之地。
湯姆·斯科特坐在包廂的牌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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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的面前沒有籌碼,只有個黑色的筆記本和一把柯爾特左輪手槍。
安德魯·卡內基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杯沒動過的熱茶。
他有些不太適應這種場合。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雪茄味和廉價脂粉味,讓他感到窒息。
隨後門被推開了。
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是州參議院鐵路委員會的主席,希金斯參議員。
希金斯看到桌上那把槍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肥肉抖了抖。
「湯姆。」希金斯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偶買噶,大家都是老朋友。用得著這樣嗎?我想你或許可以把槍收起來,要是走火了……」
「坐,希金斯。」
斯科特沒有收槍,只是用手指在筆記本上敲了敲。
「你應該知道我想要什麼。」
希金斯坐下,擦了擦額頭的汗。
「是不是關於那個布拉多克連接線的特許狀……」希金斯吞吞吐吐。
「我是說這件事很難辦啊。你知道的,威廉士的人,就是那個馬修·貝克爾昨天剛找過我。他開價很高,非常高。」
「他給了你多少?」斯科特冷冷地問。
「五萬美元,現金。」希金斯伸出一個手掌。
「而且承諾讓我的侄子進帝國銀行分行當經理。」
斯科特笑出了聲,那笑聲乾澀而尖銳。
「五萬,看來你的價碼漲了啊,希金斯。記得五年前,我給你兩千美元就敢把公有的運河賣給我。」
「厚禮蟹,湯姆。你都說了那是以前!」希金斯有些惱羞成怒。
「現在是威廉士的時代!如果我簽了你們的特許狀,就會得罪了目前合眾國最有錢有勢的人!那我以後的政治生態怎麼辦?」
對於胖子的訴苦,斯科特不置可否。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可能沒有下半輩子了?」
斯科特翻開筆記本,翻到某一頁。
「1864年,葛底斯堡戰役後的重建工程。你負責採購木材,把合同給了家空殼公司,那是你妻弟開的。而據我所知那批木材全是朽木。最終導致兩座橋樑坍塌,死了七個工人。」
希金斯的臉瞬間變得難堪。
「你……你怎麼知道?」
「我是當時還是賓夕法尼亞鐵路主席。」斯科特盯著他的眼睛。
「所有的運輸單據都經過我的手,有複印件很正常。還有你妻弟的供詞。他在兩年前因為賭博欠債,把這些都賣給我了。」
斯科特把那一頁撕下來,在那把槍的槍管上慢慢地摩擦。
「如果這份材料明天出現在費城的報紙上,或者送到聯邦檢察官的桌子上。希金斯,你覺得你會去哪?不是退休回家,而是去州立監獄。或者被憤怒的工人家屬吊死在路燈上。」
希金斯癱軟在椅子上,有些無力。
豬隊友啊!
「湯姆……你不能這麼做,我們可是朋友。」
「那就證明你是我的朋友。」
斯科特拿出一份早已起草好的法案文本。
「這是《匹茲堡地區工業鐵路擴建法案》。明天上午,我要在委員會看到它通過。全票通過。」
「全票?這不可能!」希金斯尖叫道,「委員會裡還有威廉士的人!」
「康忙,那就是你的問題了。」
斯科特把那張撕下來的紙放在蠟燭上方,火苗舔舐著紙張邊緣,但沒有燒掉它,只是晃了晃。
「用你手裡的錢買他們的票,或者把權利分享給他們。總之,我要全票。」
「如果不全票通過,這就是你的訃告。」
希金斯盯著那張紙,仿佛盯著地獄的入口。
良久,他顫抖著伸出手拿走了那份法案文本。
「我……我盡力。」
「不是盡力,是必須。」
最後希金斯踉蹌著走出了包廂。
卡內基從裡面走出來,臉色有些蒼白。
「這就是……政治嗎?」卡內基問。
「沒錯,孩子。」
斯科特合上筆記本,把槍收回懷裡。
「這就是這個國家運轉的方式。沒有光榮和理想,只有交易和勒索。」
「但是……」卡內基有些反胃,「這樣得來的勝利,乾淨嗎?」
「勝利從來不需要乾淨。」
斯科特給自己倒了杯酒,表情有些微妙。
「只有失敗者才在乎乾淨,威廉士的手沒比我好多少。只是用黃金把髒東西蓋住了。」
「準備一下吧,安德魯。明天法案一通過,你就發電報給匹茲堡的工地。讓那個B&O的工程師把測量杆插下去。」
「一旦法律生效,威廉士再想阻攔,就得正面和州政府對抗了。格蘭特總統也保不了他公然違法。」
……
第二天上午,州議會大廈。
走廊里擠滿了說客和記者。
馬修·貝克爾站在二樓的欄杆旁,臉色陰沉。他剛剛收到了消息。
鐵路委員會正在進行閉門表決。
「表子養的,該死。」貝克爾罵了一句。
「希金斯收了我的錢,竟然敢反悔?」
站在他身邊的助手低聲說:「聽說昨晚湯姆·斯科特見了他,斯科特手裡可能有東西。」
就在這時,厚重的紅木門打開了。
希金斯走了出來。
他看起來像是剛生了場大病,衣服都被汗水濕透了。
然後他徑直走向書記員,遞交了一份文件。
「通過了。」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騷動。
「全票通過!」
「允許匹茲堡鋼鐵企業自建鐵路支線連接主要幹線!」
貝克爾狠狠地捶了一下欄杆。
「法克!老狐狸。」
他盯著從另一側走出來的斯科特。
斯科特抬頭,看到了樓上的貝克爾。他摘下帽子,向這個以前的同僚做了個嘲諷的致意動作。
貝克爾轉身對助手說道:「發電報給紐約。告訴威廉士先生,我們在法律上輸了一局。」
「還有,通知我們在匹茲堡的安保隊。既然法律攔不住他們,那就用物理手段。」
「什麼物理手段?」助手問。
「土地糾紛。」貝克爾露出算計的笑容。
「他們要聯通的那條支線要經過一片荒地。去找幾個人,聲稱那是他們祖傳的墳地。或者說是印第安人的聖地。總之,哪怕是一棵樹,也要給我爭到底。」
「在法院判決下來之前,誰敢動土,就打斷誰的腿。」
……
當天下午。
卡內基拿到了那張蓋著州徽鋼印的特許狀。
看著那張紙,感覺比他在蘇格蘭老家的房契還要沉重。
因為這是用勒索換來的通行證。
「走吧。」他對弟弟湯姆說。
「回匹茲堡,戰爭才剛剛開始。」
火車緩緩駛出哈里斯堡。
卡內基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那些枯黃的樹木和灰暗的農舍。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不再是那個單純想要打敗威廉士的致富少年了。
而是開始變成了這台巨大、冷酷、名為「工業資本主義」的絞肉機里的齒輪。
一顆帶著尖刺的齒輪。
「艾倫·威廉士。」
卡內基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
「既然當初你教會了我殘忍。現在,我要用你的教材來考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