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已經斷斷續續下了兩天，曼哈頓的街道被鋪上了一層厚厚的白色絨毯。
按照往年的習慣，這樣的天氣里，除了去教堂祈禱或者必須要去碼頭討生活的苦力，很少有人會在街上閒逛。
但今年的第五大道34街是個例外。
下午四點，天色剛開始變暗，萬國百貨公司那巨大的六層建築突然「亮」了起來。
數千盞經過改良的煤氣燈同時點亮。通過安裝在玻璃燈罩內的反光鏡，光線被成倍放大，將整棟大樓照得如同白晝。
巨大的落地櫥窗里，布置成了傳說中北極的景象：棉花做的雪堆、木頭雕刻的馴鹿，還有一個穿著紅白相間衣服、有著大白鬍子的胖老頭蠟像。
「看啊！那是聖誕老人！」
一個穿著厚棉襖的小男孩趴在櫥窗玻璃上，哈出的熱氣在玻璃上結成了一層薄霧。他興奮地指著那個紅衣老頭，轉頭對身後的母親喊道。
「報紙上說的是真的，聖誕老人就在萬國百貨。」
身後是穿著樸素羊毛大衣的母親，她緊了緊頭上的圍巾，臉上帶著無奈又寵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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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吉米。但我們要先說好，只能買一樣玩具。」
「不要呀，媽媽。《每日真理報》上說，只有買夠五美元，聖誕老人還會送一包糖果！」吉米大聲反駁。
這就是文森特·福勒的傑作。
在過去的兩個月里，威廉士旗下的所有報紙都在連載關於「聖誕老人」的故事。福勒僱傭了著名的插畫師托馬斯·納斯特，重新定義了這個原本只是宗教傳說的人物形象。
胖、紅衣、白鬍子、住在北極、喜歡送禮物。
最關鍵的是，報紙上暗示：聖誕老人的禮物倉庫，其實就是萬國百貨的倉庫。
推開厚重的紅木大門，一股暖流夾雜著松木和香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大廳里人山人海。
「借過，借過！」
幾名身穿制服的店員推著裝滿貨物的推車，艱難地在人群中穿行。推車上堆滿了精美的禮盒。
查理·蓋博正站在二樓的欄杆旁，俯瞰著下面瘋狂的人群。他那件燕尾服的領結有些歪了，額頭上全是汗珠，但眼睛亮得嚇人。
「老闆，這簡直是瘋了。」
蓋博對身邊的艾倫喊道，因為周圍的嘈雜聲實在太大，他不得不提高音量。
「庫存的玩具昨天就賣空了，我們不得不緊急讓新澤西的木工廠連夜趕工。還有那些來自南方的棉布裙子，本來是為明年春天準備的，結果剛才半小時就被搶光了。」
艾倫穿著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手裡拿著根手杖，神情淡然地看著這一切。
「銷售額多少了？」艾倫問。
「到目前為止，今天的流水已經超過五萬美元。」蓋博吞了口唾沫。
「這比夏天開業那天的記錄還要高出一倍。」
蓋博指了指三樓的女士專區，「而且那個新玩意兒……賣得最好。」
艾倫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在三樓的一個顯眼櫃檯前，圍滿了一群衣著華麗的貴婦人。她們並不是在看珠寶，也不是在看絲綢。
她們在看槍。
那是拉夫林-杜邦化工公司旗下的聯合彈藥工廠特製的一款產品「女衛士」。
這是一款極其小巧的德林加手槍。象牙握把，槍身鍍銀，還雕刻著精美的玫瑰花紋。它只有手掌大小，可以輕鬆放進女士的手包或者袖子裡。
「這把槍真的安全嗎？」
一位戴著天鵝絨帽子的夫人拿起一把手槍，有些畏懼又有些好奇地問櫃檯後的售貨員。
「絕對安全，夫人。」
售貨員是名經過專門培訓的英俊男士。他微笑著接過槍，熟練地演示了一下。
「這是使用了最新式火藥的定裝子彈。沒有煙，後坐力很小。而且我們設計了雙重保險。只有當您真的遇到危險，用力扣動扳機時，它才會響。」
「現在的紐約治安不太好，到處都是流浪漢。」
售貨員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關切。
「當您的丈夫不在身邊時，這就是您最好的守護者。而且您看這個做工，它和您的珍珠項鍊多配啊。」
那位夫人看著手裡精緻得像個首飾盒一樣的殺人武器，心動了。
「多少錢？」
「二十美元，夫人。附贈一盒鍍銀子彈和一個絲絨槍套。」
「包起來。」夫人毫不猶豫地掏出了錢夾。
站在樓上的艾倫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絲微笑。
「把恐懼包裝成時尚，這就是生意的最高境界。」艾倫對蓋博說道，「告訴拉莫特，讓他聯合先鋒公司再設計一款男士用的。名字就叫『紳士之怒』，槍管可以加長點，賣三十美元。」
「好的，老闆。」蓋博拿著手帕擦了擦汗。
「對了，還有一件事。阿斯特夫人……那位卡羅琳·阿斯特，剛才派管家來了。」
「哦？」艾倫挑了挑眉有些好笑。
「我記得她不是說阿斯特家族的人從不進商店嗎？」
「管家是走後門進來的。」蓋博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
「他訂購了一整套的塞夫勒瓷器，還有那個最大的聖誕老人玩偶。說是給她的孫子買的。但他特別囑咐，要把萬國百貨的標籤撕掉，換上一個普通的禮盒。」
「那就滿足她。」艾倫笑出了聲。
「死要面子的老錢。只要她肯掏錢，哪怕她要把標籤換成她自己的名字，我也沒意見。」
就在這時，大廳中央的巨大掛鐘敲響了五下。
那是「驚喜時刻」。
大廳頂部的巨大聖誕樹上，突然飄落下來無數張彩色的小紙片。
「是代金券！」
「搶啊！那是五美分的折扣券！」
人群沸騰了。
原本還算矜持的紳士們也伸出了手，孩子們在地上歡快地奔跑。
艾倫看著這狂歡的一幕。
在這個寒冷的冬夜，上帝似乎退居二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名為「消費」的金牛犢。而萬國百貨，就是這座新宗教的聖殿。
「蓋博。」艾倫轉過身，向辦公室走去。
「明年，我要在費城和芝加哥看到同樣的景象。讓那個福勒多寫點故事。如果沒有故事，商品就只是商品。有了故事，商品就是夢想。」
「明白，老闆。」
蓋博看著艾倫的背影，又看了看下面那群為了搶一張折扣券而擠破頭的人群，心裡不禁感嘆。
艾倫販賣的哪裡是貨物，分明是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