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東河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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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城市的背面,是汗水、煤灰和咒罵聲交織的世界。
寒風卷著河面上的垃圾和浮冰,拍打著那些長滿青苔的木樁。
幾十艘駁船停靠在岸邊,吃水線壓得很深。
船上裝滿了從印第安納州運來的巨大石灰石塊,以及從新澤西運來的成捆鋼筋。
「嗨……邁克。別磨蹭了,起重機來了!」
工頭站在岸上,對著駁船大喊。
大邁克是個愛爾蘭大個子,胳膊比普通人的大腿還粗。他裹著一件破舊的羊皮襖,雙手被凍得通紅,正用鐵鏈捆綁著一塊重達三噸的石料。
「知道了!催什麼催!」
大邁克吐了口唾沫,用力拉緊鐵鏈,對著操作蒸汽吊車的同伴打了個手勢。
「起!」
伴隨著齒輪咬合的刺耳聲響和蒸汽的噴吐,那塊巨石緩緩離開了船艙,懸在半空,像是一顆巨大的牙齒。
「這又是運去哪兒的?」
旁邊一個剛來的年輕搬運工問道,他正在往手上哈氣取暖。
「這幾天怎麼全是這種石頭?沉得要死。」
「去長島。沙點。」
大邁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雖然是冬天,但高強度的勞動還是讓他渾身冒熱氣。
「又是那個威廉士莊園?」年輕人瞪大了眼睛,「老天,我聽說那裡已經運過去幾萬噸石頭了。他是要修金字塔嗎?」
「誰知道呢。」
大邁克從懷裡掏出塊硬邦邦的黑麵包咬了口。
「聽說要修個大城堡,比總督的房子還大一百倍。」
「真有錢啊……」
年輕人感嘆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嫉妒和無奈。
「我們累死累活一天才賺1.5美元。人家隨便塊石頭就夠我們吃一年的。」
「別抱怨了,小子。」
大邁克咽下麵包,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張桌子。那裡坐著幾個穿著制服的會計,正在給下工的工人發錢。
「至少威廉士先生給錢痛快。你看那邊,聯邦地產公司的會計。每天下工直接結現錢,從來不拖欠。而且加班還給雙倍。」
「而且……」
大邁克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秘密,。
「我表弟就在那個工地上幹活,他說那邊的伙食好得嚇人。每天中午都有肉湯,面包管夠。每周還能領一包菸絲。」
「真的?」年輕人的眼睛亮了,「那我也想去。」
「排隊吧。」大邁克哼了聲。
「現在整個紐約的工人都想去長島,不過聽說那個叫漢密爾頓的經理挑人嚴得很。只要壯勞力,還得身家清白最好是愛爾蘭裔。」
這時,一個拿著報紙的中年人走了過來。
那是剛出的《紐約每日真理報》,也是福勒接手新聞公司後的第一份報紙。
「嘿,夥計們,看看這個!」中年人揮舞著報紙,「威廉士先生又搞大動作了。」
「念來聽聽,老喬。我不識字。」大邁克喊道。
老喬清了清嗓子,站在一個木箱上,像個演說家一樣念道:
「《平民的勝利:萬國百貨將為紐約市民提供平價商品》。文中說,威廉士先生承諾,新的百貨公司將打破那些黑心商販的壟斷。麵粉、糖、衣服,價格將比市面上便宜20%。而且……」
老喬頓了頓,念出了那句福勒精心編寫的標語:
「讓每一個勤勞的紐約人,都能體面地生活。」
碼頭上響起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便宜20%?真的假的?」
「威廉士先生說話算話。你看他的煤油,就是比別人的經燒。」
「那個老蓋博我認識,是個好人。既然是他當經理,那肯定錯不了。」
大邁克聽著這些議論,看著遠處那艘正在起航駛向長島的駁船,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雖然他依然住在漏風的棚屋裡,買不起那些昂貴的石料。
但看著那個從貧民窟走出去的大亨,正在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老錢」們踩在腳下,還要給窮人開便宜的商店,他竟然感到一種莫名的解氣。
「幹活!都幹活!」
大邁克大吼一聲,重新抓起了鐵鏈。
「把這塊石頭送過去,那是給咱愛爾蘭人長臉的石頭。」
……
而在大西洋的彼岸,另一場關於威廉士的談話正在進行。
法國,巴黎。
這座城市正處於拿破崙三世的第二帝國時期,奢華、浮誇,但也充滿了機會。
為了準備即將到來的1867年萬國博覽會,整個巴黎都在大興土木。
在香榭麗舍大道旁的一家高級沙龍里,水晶吊燈散發著迷離的光芒。
彼得·詹金斯在開完會後安頓好標準石油兩位小股東去南方建立標準石油子公司後,就立馬回到了歐洲。
畢竟比起同化洛克菲勒負責的俄亥俄標準石油,他對開拓歐洲市場更有信心。
此刻他正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燕尾服,手裡端著香檳,正在用流利的法語和一位法國陸軍部的官員交談。
經過之前幾個月的歷練,這位曾經的美國商人已經完全適應了歐洲的節奏。
他的舉止優雅,談吐風趣,如果不是口音里還帶著點美式腔調,沒人會懷疑他不是個歐洲貴族。
「男爵先生。」詹金斯微笑著說道。
「關於那一批『安全煤油』的訂單,我想您應該沒有疑慮了吧?我們的藍桶煤油在英國海軍的測試中表現完美。」
「當然,詹金斯先生。」
那位留著八字鬍的男爵點了點頭。
「法國軍隊需要這種安全的燃料。特別是在……嗯,在某些炎熱的殖民地。」
「不過……」
男爵話鋒一轉,眼神里透著絲好奇。
「我最近聽到了一個傳聞。關於您的那位老闆,艾倫·威廉士先生。」
「哦?」詹金斯不動聲色。
「據說,他在紐約附近買下了一個巨大的海角,正在修建一座堪比凡爾賽宮的城堡?甚至還從法國訂購了大量的絲綢掛毯和塞夫勒瓷器?」
詹金斯笑了,看來艾倫的動靜已經傳到了歐洲。
「您的消息很靈通,男爵。不過,凡爾賽宮可能小了點。據我所知,那座莊園的設計師亨特先生,是打算超越凡爾賽的。」
男爵倒吸了口冷氣。
「超越凡爾賽?一個美國人?」
「威廉士先生不僅僅是美國人。」
詹金斯放下酒杯,語氣變得嚴肅而崇敬。
「他還是一個商業王國的執掌人。雖然這個王國沒有疆土,但它的力量……」
詹金斯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燃燒的煤氣燈,那是用了標準石油的原料,又指了指男爵腰間佩戴的手槍,那是先鋒公司授權生產的。
「它的力量無處不在。」
這時,一個身材高大的普魯士人走了過來。那是奧托,米勒在歐洲的代理人,也是個典型的容克貴族後代。
「打擾一下,詹金斯。」
奧托端著酒杯,眼神裡帶著一絲急切。
「柏林那邊來電報了。俾斯麥宰相不僅想要那些步槍,他還對你們新搞出來的『硝化甘油炸藥』很感興趣。他問那種東西能不能用來炸開法國人的要塞?」
奧托的聲音雖然壓低了,但旁邊的法國男爵還是聽到了幾個詞,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詹金斯巧妙地擋在了兩人中間,臉上掛著職業的微笑。
「先生們,今晚是社交的夜晚。生意的事,我們明天去辦公室談。」
他舉起酒杯。
「敬和平。」
「敬和平。」兩人各懷鬼胎地碰了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