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5日的風城芝加哥被密西根湖吹來的寒風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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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薩爾街的一棟三層磚樓里,巨大的蒸汽印刷機正在地下室富有節奏的運行。
這棟樓是《芝加哥每日真理報》的總部。
二樓的主編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文森特·福勒正把雙腳架在堆滿稿紙的辦公桌上,嘴裡叼著一根被咬得稀爛的菸斗。
他有著四十多歲的男人的共同煩惱,謝頂。
「頭兒,這篇關於市議員受賄的稿子……」一名年輕的排版員拿著樣張,小心翼翼地站在門口。
「如果發出去,那個議員可能會找人來砸我們的窗戶。」
「那就讓他砸。」
福勒從鼻孔里噴出一股煙霧,拿起紅筆在樣張上狠狠畫了個圈。
「記住,我們要的是銷量。砸窗戶也是新聞,到時候我們就寫《議員雇凶襲擊新聞自由》,銷量還能再翻一倍。只要大都會貿易公司還在我們背後,市長來了也得對我們客氣。」
「好吧,頭兒。」
排版員敬畏地點點頭,退了出去。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一隻穿著厚重皮靴的腳踢開了。
「誰這麼沒……」
福勒剛想罵人,一抬頭,立刻把腳從桌子上放了下來,臉上的怒容瞬間變成了諂媚的笑容。
「哎喲,這不是比爾先生嗎?您不是去紐約開會了嗎?」
比爾裹著一件帶著毛領的大衣,像頭熊一樣擠進了這間並不寬敞的辦公室。絲毫不客氣的直接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椅子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別廢話,福勒。」
比爾從懷裡掏出個銀質酒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那是烈性的肯塔基波本威士忌。
「我是來傳達老闆的命令。」
「老闆?」福勒的眼睛亮了。
「威廉士先生有什麼指示?是不是要搞掉哪個競爭對手?還是那個阿默爾肉聯廠又不聽話了?」
「哈……可比那個大多了。」
比爾把一份文件扔在桌子上,蓋住了那張還沒改完的樣報。
「準備收拾東西,把這裡的爛攤子交給你的副手。買明天的火車票去紐約。」
「去紐約?」
福勒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搓著手。
「比爾先生,我在芝加哥幹得挺好的。您看,咱們報紙的銷量已經是全州第一了……」
「芝加哥只是個池塘,福勒。」
比爾打斷了他,眼神裡帶著見過大世面的不屑。
「老闆要成立一家『新聞傳媒公司』。要把在波士頓、費城、紐約這些大城市的十幾家報社全部整合起來。不僅要做報紙,還要做雜誌,出版書。」
比爾盯著福勒的眼睛。
「老闆點名讓你做這個公司的經理。到時候辦公場地可比這個地方大十倍。手下管的人不再是這幾十個排字工,而是幾百個記者和編輯。」
福勒張大了嘴巴,菸斗從嘴裡滑落掉在褲子上燙了個洞,但他卻完全沒感覺到。
「全……全美利堅的傳媒經理?」
「對。老闆說了,你的任務只有一個。」
比爾伸出粗壯的手指。
「控制人們的眼睛和耳朵。早上他們喝咖啡的時候,得看我們想讓他們看的新聞;晚上睡覺前,得讀我們印出來的道理。」
福勒顫抖著手拿起那份任命書。
那是通往權力的車票。
在這個國家,掌握了筆桿子有時候比掌握槍桿子還管用。
「謝特,上帝真是個可愛的北鼻,我干!」
福勒猛地站起來,激動得滿臉通紅。
「我這就去收拾。哦不對,我不收拾了……這些破爛都留給副手,我現在就去買票!」
「這就對了嘛。」
比爾站起身拍了拍福勒的肩膀,差點把這個瘦弱的文人拍散架。
「到了紐約記得先去剪個頭髮,換身像樣的行頭。別給芝加哥這邊丟人。還有,把你在的那套流氓筆法帶過去,紐約那幫披著羊皮的狼正缺這個。」
……
兩天後,紐約下東區。
這裡是移民的聚居地,街道狹窄,兩旁擠滿了掛著各色招牌的店鋪。空氣中瀰漫著香料、醃魚和剛出爐麵包的混合氣味。
在一條熱鬧的街道拐角處,有一家掛著「蓋博雜貨鋪」招牌的小店。
雖然門面不大,但裡面收拾得極其乾淨。貨架上的罐頭排列得整整齊齊,地面上沒有一絲灰塵,就連裝著酸黃瓜的木桶都被擦得鋥亮。
蓋博正站在櫃檯後面,熟練地用一張牛皮紙包著半磅紅糖。
他今年四十五歲了,兩鬢已經開始斑白,但精神矍鑠,那雙眼睛裡透著老派商人的誠懇。
「一共是十五美分,奧利里太太。」
蓋博把包好的紅糖遞給櫃檯前的一位愛爾蘭老婦人。
「這是新到的貨,古巴來的,甜得很。」
「謝謝你,蓋博先生。」老婦人數出幾枚硬幣。
「還是你這裡公道。隔壁那個叫史密斯的新店,糖里總是摻沙子。」
「當然,我在這裡十幾年了,做的都是老顧客生意,做生意得講良心。」
蓋博笑著把硬幣收進抽屜。
「這可是我以前的一個供貨商說的。你知道嗎?就是那位威廉士先生,當年就在我這兒……」
「知道知道。」老婦人笑著打斷他。
「您每次都要說一遍。那個大人物當年在您這兒第一次賣出自製罐頭,還夸您是個好人。」
「沒錯沒錯,完全沒錯。」蓋博挺起胸膛,一臉自豪。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還是個小伙子,但我一眼就看出他不一般。而且我可是最先給他賒帳的人!那時候誰敢信他?」
就在這時,店門口的風鈴響了。
一名穿著體面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提著公文包的隨從。
店裡的幾個顧客都下意識地讓開了路,因為這人身上的衣料和那股氣勢,顯然不是下東區的常客。
蓋博眯起眼睛,覺得這人有些眼熟。
「歡迎光臨,先生。需要點什麼?剛到的火腿不錯……」
男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張憨厚的臉。
「先生,我可不是來買火腿的。」
蓋博愣住了,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好幾秒,突然,記憶的大門被撞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