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特斯維爾邊緣,一家名為希望之光的煉油廠正處於破產清算的最後階段。
廠區的圍欄已經有些歪斜,大門上的油漆斑駁脫落,只有那根高聳的煙囪依然倔強地指向天空,雖然它已經很久沒有吐出過一絲煙霧了。
廠主塞繆爾·帕克此時正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對著桌上一堆凌亂的帳單發呆。
四十歲的他曾經也是這裡小有名氣的煉油商。但現在,他看起來就像個流浪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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鬍子拉碴,雙眼布滿血絲,那件曾經體面的呢子大衣上也沾滿了無法洗掉的油漬。
「該死的……都完了。」
塞繆爾低聲咒罵著,手裡捏著一張來自費城第一國民銀行的最後通牒。
如果在三天內還不上那筆兩千美元的貸款,他的工廠、房子,甚至他那個還在讀書的小兒子學費,都將化為烏有。
他不是沒有想過反抗,也想過像湯姆·哈金斯那樣把井架燒了。
但不敢。
他還有家人,還有那一大家子親人等著他養活。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塞繆爾猛地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恐。是銀行的法警來了嗎?
還是那個更可怕的收屍人?
「請進。」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門被推開,走進來的並不是滿臉橫肉的法警,也不是那個帶著黑色禮帽的死神。
而是一個穿著考究黑色正裝的年輕人。他看起來三十歲左右,身材瘦削,戴著一頂高高的黑色禮帽,手裡拿著一本深皮封面的書,看起來不像是個商人,倒像是一位即將主持布道的牧師。
身後也沒有帶那種常見的打手保鏢,只帶了一個同樣穿著得體、手裡拎著公文包的中年律師。
「下午好,塞繆爾弟兄。」
來人的聲音溫和而平靜,透著一股奇異的親和力,仿佛那一瞬間,這間充滿了霉味和油煙味的辦公室都變得神聖了起來。
塞繆爾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這個人。
約翰·D·洛克菲勒。
那個在克利夫蘭呼風喚雨,被所有獨立油商視為魔鬼的男人。
「你是來看笑話的嗎,洛克菲勒先生?」
塞繆爾的聲音里充滿了敵意,他緊緊抓住了桌角,指節發白。
「不不不,上帝見證,我是來幫你的。」
洛克菲勒並沒有因為對方的敵意而退縮,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得有些刺眼的手帕,走到塞繆爾對面那把積滿灰塵的椅子前,很紳士地擦了擦椅面,然後才緩緩坐下。
那種從容不迫的姿態,讓塞繆爾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我知道你現在的處境很艱難,塞繆爾。」洛克菲勒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那是他習慣性的祈禱姿勢,眼神虔誠而專注。
「你欠了銀行三千美元,其中包括利息和滯納金。你的工人已經兩個月沒發工資了,他們甚至在背後詛咒你。你的妻子瑪麗……聽說她的病又犯了,需要去費城看最好的醫生,但你或許現在連一張火車票都買不起。」
塞繆爾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像是被雷擊中了一樣。
「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關心每一個在這個行業里奮鬥的靈魂。」
洛克菲勒的聲音依舊溫和,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石油是上帝賜予美利堅的禮物,是照亮黑暗的光。但你看看現在,這個行業病了,塞繆爾。病得很重。」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廢棄的井架和流淌著污油的河溝。
「無序的競爭、盲目的開採、浪費的生產……這是對上帝恩賜的褻瀆。你看,你們互相壓價,為了那幾美分的利潤爭得頭破血流。最後誰也賺不到錢,只能讓那些買油的人占便宜,讓這片土地變得滿目瘡痍。這不符合商業的邏輯,也不符合上帝的旨意。」
「所以,必須有人來建立秩序。」
洛克菲勒微微側頭,示意身後的律師。律師立刻打開公文包,拿出一份裝訂整齊的合同,輕輕放在那張破舊的辦公桌上。
那份合同的封面上,印著「標準石油公司」的標誌。
「這是標準石油的收購契約。」
洛克菲勒看著塞繆爾的眼睛緩緩說道。
「三千五百美元。現金。足以償還你所有的債務,還能剩下一筆錢給瑪麗治病。」
「這不可能!」
塞繆爾猛地站起來,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唾沫星子都飛了出來。
「我的工廠光設備就值五千。加上地皮,最少也要八千美元!你這是……這是想搶劫。」
同時心裡不停咒罵,表子養的,為什麼會打價格戰你自己心裏面沒數嗎?
這麼混亂還不是你們標準石油帶來的壓迫,真該死啊。
「八千?那是以前,塞繆爾。」
洛克菲勒依然平靜地坐在那裡,甚至連語調都沒有變,仿佛在和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講道理。
「現在煉油廠的市場價,你也清楚。原油價格已經跌到了50美分。如果不賣給我,下周一銀行就會來拍賣。到時候,那些貪婪的銀行家可能連兩千都不會給你。而且,銀行的人可沒我這麼好說話,他們會把你趕到大街上的。」
塞繆爾語塞。
畢竟洛克菲勒說的是實話。
在這個殘酷的商業環境下,沒人會同情一個將破產者。
「而且,如果你願意簽這份合同,我可以聘請你繼續擔任這間工廠的廠長。」
洛克菲勒拋出了誘餌,那是他最後的底牌。
「什麼?」塞繆爾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還要雇我?」
「當然。」
洛克菲勒心想著,要是不留著這些老廠長來運行,等詹金斯從歐洲回來,怕是廠房和機器都起灰了。
他可不會久留,畢竟標準石油總公司自己又沒股份。
隨後他站起身走過去,像一位慈祥的長兄那樣拍了拍塞繆爾那件油膩膩的肩膀。
「年薪六百美元。你不用再擔心油價漲跌,不用再擔心鐵路運費,更不用擔心銀行那該死的利息。只需要專心煉油,把產品做好,把那些浪費掉的油渣變成有用的東西。剩下的交給我,交給威廉士先生。」
六百美元。
在這個時代是一筆巨款。
足夠他在泰特斯維爾過上體面的中產生活,足夠讓他的妻子去最好的醫院,讓他的兒子去讀最好的學校。
更重要的是那份安全感。
在這個動盪的黑金江湖裡,安全感比黃金還要昂貴。
「我……我真的還能留下來嗎?」
塞繆爾的聲音哽咽了,眼眶開始發紅。
「不僅能留下來,你還會成為這個偉大事業的一部分。」
洛克菲勒看著他將派克鋼筆遞過去。
「我們不是敵人,塞繆爾。我們是同一條船上的水手。威廉士先生正在建造一艘方舟,而這張契約,就是你的船票。」
「這就是上帝的旨意,塞繆爾。接受它,你會得到平靜。」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牆上那隻老式掛鍾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幾分鐘後,塞繆爾顫抖著手,拿起了那支鋼筆在合同的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在紙張上書寫著。
當放下筆的那一刻,他突然捂著臉哭了出來。
那不是悔恨,而是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虛脫。
他終於可以不用在半夜被噩夢驚醒了,不用再面對那些催債人的冷臉了。
洛克菲勒收起合同,看了一眼還在哭泣的塞繆爾,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這不是第一份,也不是最後一份。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里,他帶著人就像一位不知疲倦的傳教士,穿梭在泰特斯維爾的每一個角落。
從破敗的作坊到稍微像樣一點的中型煉油廠,他用這種混合著宗教感召、商業邏輯和冷酷現實的話術,擊潰了一個又一個油商的心理防線。
他從不威脅,因為那是米勒的工作。他只提供「救贖」。
到了10月底,當賓夕法尼亞的第一場雪落下時,洛克菲勒站在泰特斯維爾設立的辦事處里。
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賓夕法尼亞地圖。
那張原本被各種顏色分割得支離破碎的石油產區圖,現在已經變成了一片純粹的黑色。每一個被塗黑的點,都代表著一口歸順的油井,或者一家被收購的煉油廠。
「結束了。」
他對身後的米勒說道。
「賓夕法尼亞60%的高產油井,現在姓標準石油了。加上在克利夫蘭的煉油能力,我們已經控制了整個行業的上游和中游。」
米勒正坐在沙發上擦拭著那把從未離身的左輪手槍,聞言吹了聲口哨,把槍插回腰間。
「幹得漂亮,約翰牧師。這一仗打得漂亮。老闆都誇你整合速度快。」
「不急。」
洛克菲勒轉過身,目光投向了地圖的右側——那裡是東海岸,是繁華的紐約,也是工業重鎮費城,一個更加廣闊的世界。
「這只是開始,米勒先生。還有很多迷途的羔羊等待著我們的救贖。接下來,該去看看費城那些傲慢的煉油商了。聽說他們還在用那種老式的蒸餾釜?那是對效率的犯罪。」
他的眼神里,閃爍著狂熱。
那是對壟斷的渴望,也是對建立一個完美秩序的執著。
在威廉士的大旗下,他將成為這個黑金帝國的總建築師,哪怕這意味著要踩著無數人的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