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份的賓夕法尼亞州有些不平靜。
連日的大雨將泰特斯維爾這座石油重鎮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沼澤。
街道上沒有一塊乾爽的地方，黑色的原油混合著爛泥，還沒過馬蹄。
在這片混亂的中心，有一家名為「礦工之友」的酒館。
雖然還是上午，但酒館裡已經擠滿了人。這些人大多是渾身油污的鑽井工、投機倒把的土地掮客，以及滿臉焦慮的獨立煉油商。
酒館的角落裡，一場秘密會議正在進行。
「那個該死的洛克菲勒，還有他背後的威廉士，簡直就是吸血鬼！」
說話的是傑克·麥克道爾。
他是本地剩下的獨立煉油廠「石油生產者聯盟」的主席，一個擁有六口高產油井的硬漢。
此刻，他正憤怒地揮舞著手中的啤酒杯，泡沫濺在粗糙的橡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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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看看上個月的運費單！從這裡運一桶油到克利夫蘭，鐵路公司竟然要收我們2美元！而據我所知，標準石油公司的運費只有35美分！這是要把我們往死里逼！」
「沒辦法，傑克。」
旁邊一個瘦小的煉油商嘆了口氣，手裡捏著那頂被油漬浸透的氈帽。
「所有的鐵路無論是伊利鐵路、賓夕法尼亞鐵路，還是那個紐約中央鐵路，現在都聽那個紐約人的。他們簽了『回扣協議』。我們運得越多，虧得越慘。」
「那就別用鐵路！」
麥克道爾猛地把杯子砸在桌上，巨大的聲響讓周圍的喧鬧聲都停滯了一瞬。
他壓低聲音，眼神中閃爍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兄弟們，我已經聯繫了費城的幾個鋼鐵廠。我們自己修一條管道！一條直徑六英寸的輸油管道！」
「管道？」眾人面面相覷。
在這個時代，原油運輸主要靠木桶和馬車拉到火車站，然後再裝上平板車。
雖然也有短距離的管道，但那是為了把油從井口送到附近的儲油罐。
「對，長輸管道！」
麥克道爾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在充滿酒氣的桌面上攤開。
「我們從這裡出發，一直向東，穿過阿勒格尼山脈，直接把油送到薩勒姆的火車站。那裡有一條不屬於威廉士控制的支線鐵路。全長五十英里。」
「這……這需要很多錢。」有人質疑道，「而且，如果被標準石油知道了……」
「錢的問題我解決了。」麥克道爾咬著牙說道。
「我把油井抵押給了波士頓的一家銀行。只要管道修通，就不用再看那個洛克菲勒的臉色。我們能把油直接賣到紐約，甚至賣到歐洲！到時候，每桶油的利潤能翻三倍！」
周圍人的眼睛亮了。
在貪婪面前，恐懼總是會暫時退縮。
「幹了！」那個瘦小的煉油商第一個表態。
「我也出資。大不了把家底都押上，總比被慢慢勒死強。」
「算我一個！」
「我也加入！」
麥克道爾看著這些被逼上絕路的同伴，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好！今晚就開始動工。所有的管材都已經秘密運到了森林裡的伐木場。我們要快，要在那個紐約人反應過來之前，把管子埋進土裡！」
……
與此同時，距離酒館不遠的一棟紅磚小樓里。
這裡是「標準石油公司」駐泰特斯維爾的辦事處。
相比於外面的嘈雜與骯髒，這裡乾淨得有些格格不入。地板擦得鋥亮，文件櫃排列得整整齊齊，連空氣中都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本該在俄亥俄處理剩餘石油勢力的約翰·D·洛克菲勒正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本《聖經》，面前放著簡單的午餐。
兩片全麥麵包，一杯牛奶和一顆蘋果。
他咀嚼得很仔細，像是在進行某種宗教儀式。
作為俄亥俄標準石油的經理，這位年輕的經理人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成熟。雙眼沒有多少情緒波動。
「洛克菲勒。」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深色風衣的男人走了進來。
洛克菲勒並沒有因為對方的無禮而生氣，畢竟米勒可是威廉士系兩家公司的總裁，自己只是標準石油俄亥俄分公司的經理罷了，中間可還隔著個總經理的職位。
他放下牛奶，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合上《聖經》。
「日安，米勒先生。」
「願上帝保佑你的午餐好胃口，雖然現在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來人正是剛剛從懷俄明煤礦趕回東部的米勒。他雖是賽能礦產和先鋒軍工的雙料總裁，但在威廉士的內部架構中，也是負責解決物理障礙的執行官。
米勒走到桌邊，拿起蘋果咬了一口，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那幫鄉巴佬動了。」
米勒嘴裡嚼著蘋果，含糊不清地說道。
「情報部的人剛發來消息。麥克道爾在『礦工之友』酒館搞了個誓師大會。他們打算修一條五十英里的管道，繞過我們的鐵路網。」
洛克菲勒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仿佛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
「五十英里。」
「根據運輸公司的經驗，這大概需要大約兩千噸的鐵管，以麥克道爾的資金鍊，這是一個非常冒險的舉動。」
「但他如果成功了呢？」
米勒拉開椅子坐下，雙腿架在桌子上。
「如果那條管子通了，那些獨立煉油商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聚在一起。到時候，我們在鐵路運費上的優勢就會被削弱。」
「老闆不喜歡不可控的變量。」米勒補充道。
洛克菲勒點了點頭，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帳簿，翻開一頁。
「麥克道爾的抵押貸款是向波士頓的『自由貿易銀行』借的。那家銀行的儲備金並不充裕。我已經給海耶斯先生發了電報，愛國者投資公司會在這兩天對那家銀行的票據進行一些……技術性的處理。」
米勒擺了擺手，「那是金融方面的事，我只關心這裡的泥坑。」
「這條管道不能建成。」
洛克菲勒看著米勒，眼神中透出冷酷。
「上帝賜予我們石油，是為了讓我們建立秩序，而不是讓這群投機者通過惡性競爭來浪費資源。他們修管道的行為，是在破壞市場的穩定。」
「說點我能聽得懂的，約翰。」米勒咧嘴一笑。
「這是一種罪惡。」洛克菲勒合上帳本。
「既然是罪惡，就需要被淨化。」
「懂了。」
米勒站起身，把剩下的蘋果核准確地扔進角落的廢紙簍里。
「我帶來了一支『工程隊』。都是從賓夕法尼亞礦區調來的老手，也就是傑克·基歐那幫莫利·麥奎爾的兄弟。他們最近在礦里憋壞了，正想找地方活動活動筋骨。」
「還請麻煩做得乾淨點，儘快，畢竟俄亥俄那邊還等著我呢。」
沒錯他就是個救火隊員，標準石油總經理彼得·詹金斯正在歐洲推銷標準煤油，所以艾倫讓洛克菲勒來救火。
「讓他們不要留下把柄。畢竟，我們是正經的商業公司。」
「放心，我做這個可是很熟練的。」
米勒整理了一下風衣領子，露出腰間那把先鋒左輪的槍柄。
「在賓夕法尼亞的森林裡，每年都有很多意外發生。也許是瓦斯爆炸，也許是野熊襲擊，又或者是……」
米勒走到門口，回頭笑了笑。
「也許只是因為某個冒失鬼，在不該抽菸的地方劃了一根火柴。」
門關上了。
洛克菲勒靜靜地坐在那裡，再次翻開《聖經》，低聲誦讀著其中的一段經文：
「凡有的，還要加給他，叫他有餘；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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