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曼哈頓下城,拿騷街。
這裡距離華爾街只有兩個街區,屬於金融區的邊緣。一棟四層的灰色石磚建築掛著一塊銅牌:
威廉士慈善救濟基金會
安娜穿著一身幹練的灰色套裝,跟著凱薩琳走進了這棟大樓。
她想像中的慈善機構,應該是有著修女、護士和很多可憐孩子的地方。
或者至少是一個充滿了溫馨氣息的辦公室。
但很可惜不是,安娜的幻想破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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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更像是一家銀行。
在一樓大廳里,幾十名戴著袖套的會計正趴在高腳桌上,快速地撥動著算盤和計算尺。
有些人還在一起核算一些項目進度。
空氣中只有紙張翻動和鋼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安娜,這裡是核算中心。」
凱薩琳邊走邊給安娜介紹這裡。
「所有從威廉士旗下公司,包括安布雷拉、先鋒、萊克斯鋼鐵和大都會貿易公司撥出來的慈善款項,都要先匯集到這裡。然後再根據每個地方的慈善項目,分發給各地的孤兒院、學校和醫院。」
她們來到了二樓的辦公室。
凱薩琳指著一張堆滿文件的辦公桌。
「這就是你的位置了,副理事長小姐。」
安娜走過去,坐在座位上,好好享受了一把,然後拿起桌上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看了起來。
那是一份來自南卡羅來納州查爾斯頓「威廉士第一孤兒院」的月度報表。
「安娜,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審核這份報表裡面的內容和數據。」
凱薩琳坐在對面的大辦公桌後,拿起一杯咖啡。
安娜坐下來,翻開文件。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麵粉採購費、牛奶費、教師薪水、甚至還有給孩子們買冬衣的開支。
這些數字讓安娜感到一種做善事的滿足感。
但翻到最後一頁時,她的手指不由得停住了,腦子也有些疑惑。
因為帳目上顯示,那裡有一項巨大的開支,占據了總預算的40%。
項目名稱:園區資產保全與特別勤務費。
收款方:先鋒聯合服務公司南方分部。
金額:5,000美元/月。
「凱薩琳,我有點不明白。」安娜皺起眉頭。
「這個……這是什麼?一個月五千美元的安保費?那個孤兒院只有一百個孩子。難道他們那是住著總統嗎?」
「而且……」安娜指著下面的備註。
「這裡居然還寫著『材料損耗:先鋒65式手槍子彈2000發』。拜託,孤兒院為什麼要用子彈?」
凱薩琳放下了咖啡杯看著安娜,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湖水。
「安娜,仔細用你的大腦先思考,你以為孤兒院是建在哪裡的?」
「查爾斯頓啊。」
「那可是前邦聯的心臟。」
凱薩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下面繁忙的街道。
「要知道那裡的土地,是我們沒收了一個叫布萊克的縱火犯的房產改建的。周圍全是恨不得把我們撕碎的南方人。」
「如果沒有先鋒公司的安保隊守著,那些孩子第一天就會被趕出來,房子會被燒掉。就像他們燒我們的棉花倉庫一樣。」
「可是……」安娜看著那行數字,「五千美元太多了吧,這能買多少麵包啊。」
「可這五千美元,買的是在那片土地上生存的權利。」凱薩琳轉過身。
「至於子彈……那是用來和試圖翻牆進來的『客人』講道理用的。」
安娜感到一陣寒意。
「艾倫……他也知道這個嗎?」
「這本來就是他說的。」
凱薩琳走過來,按住安娜的肩膀。
「安娜,你要明白一件事。在威廉士慈善基金會,慈善不是施捨,而是秩序的一部分。」
「我們收養這些孤兒,給他們飯吃,教他們讀書。等他們長大了,他們就是先鋒公司最忠誠的員工,是萊克斯鋼鐵最可靠的工人。他們會感激我們,而不是那些把他們當炮灰的南方舊貴族。」
「這就是艾倫說的『長線投資』。」
安娜看著手中的報表。
那些原本代表著溫情的數字,此刻在她眼裡變成了一個個冰冷的齒輪。
「那我該怎麼做?」安娜問道,聲音有些乾澀。
「簽字。」凱薩琳遞給她一支鋼筆。
「確認這筆錢按時打到了先鋒公司的帳上。然後,寫一份報告給艾倫,告訴他孤兒院運轉良好,孩子們在冬天有暖氣,也有安全感。」
安娜握著筆,她的手有些抖。
這和她在華盛頓舞會上想的不一樣。
這根本就不浪漫,甚至有點殘酷。
但她想起了父親的話:「去看看真正的世界。」
這就是真正的世界嗎?
安娜深吸了一口氣,在那行「批准支付」的下面,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安娜·克拉克。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踏入了艾倫的邏輯世界。
……
下午三點。
艾倫來到了基金會。
他剛從標準石油的董事會過來,身上還帶著一股雪茄味。
「適應得怎麼樣?」
艾倫站在安娜的桌前,看了一眼那份簽好字的文件。
「還行吧,感覺沒什麼難度。」
安娜合上文件夾,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專業一點。
「我核對了所有的單據。除了那筆……特別勤務費有點高之外,其他的都很合理。」
「高嗎?」艾倫笑了笑。
「安娜,相信我,那是這世上最划算的保險。」
「對了,今晚有空嗎?」艾倫突然問道。
安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當然,是要去參加一個商務晚宴?」她有些期待。
「不。」艾倫搖搖頭。
「今晚我要去電報室。南方那邊……今晚會有一場大行動。既然你現在負責孤兒院的帳目,所以我覺得,你有權知道那五千美元到底花在了哪裡。」
「我要去。」安娜脫口而出。
艾倫看了看凱薩琳,凱薩琳微微點了點頭。
「好吧,既然你堅持。」艾倫說道。
「不過,那裡只有電報機吐出來的紙帶。可能會很枯燥,也很血腥。」
「我不怕。」
安娜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外套。
她想看看,想看看那個在晚宴上彬彬有禮的紳士,在現實中到底是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