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飯的時候,蕭蕭一口都沒吃下去。她坐在食堂角落,面前的那碗面從熱放到涼,筷子戳在麵湯里,半天沒動一下。
「下午決賽。」蕭蕭說,「戴華斌,三十三級,白虎武魂,而且還有朱家的大魂師,戴家和朱家幾百代前就一直有武魂融合技。」
「寧天那場我們贏得有多難你也看到了,邪幻月那場差點翻車。戴華斌比他們兩個都強。」
霍雨浩嚼著飯,沒接話。王冬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
蕭蕭抬頭看著兩個人。「你們倒是說句話。」
「先吃飯。」霍雨浩說。
「我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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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看著我吃。」
蕭蕭瞪了他一眼,但最後還是把面碗端起來,勉強扒了兩口。下午的決賽在即,緊張是正常的。但她不知道的是,霍雨浩和王冬之間的沉默里藏著別的東西。
回到宿舍,王冬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看著霍雨浩。霍雨浩坐到床上,把白虎匕解下來放在桌上,開始整理二十四橋明月夜裡的暗器。他的動作很穩,但王冬看得出來,他在等自己開口。
「霍雨浩。」王冬先說了。
「嗯。」
「今天抽籤的時候,你看到戴華斌那個眼神。」
霍雨浩的手指停了一拍。「哪個眼神。」
「看戴華斌的時候。」王冬說,「你平時看誰都不帶那種東西。你跟我說實話。」
霍雨浩沉默了一會兒,手下動作沒停。
窗外有風吹進來,把桌上的紙頁掀了一角。他抬起頭看著王冬,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裡沒什麼情緒。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父親的事嗎。」
王冬點了點頭。「你說讓我當他已經死了。」
「他叫戴浩。」
王冬的身體微微繃了一下。
「白虎公爵。」霍雨浩說,語氣很平,像在念一個與己無關的名字,「戴華斌是我同父異母的兄弟。」
「我母親是偏房。我從小在公爵府長大,但在他們眼裡,我跟一條狗沒什麼區別。」
王冬靠在門板上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他想起霍雨浩每天深夜在史萊克廣場上穿鐵衣跑步的樣子,想起他啃著乾糧省下錢來買烤魚材料的樣子,想起他對著戒指笑的時候眼底偶爾閃過的、完全不像十三歲少年的那種冷。
「戴華斌指使侍衛打過我。」霍雨浩把白虎匕收回刀鞘,「五年前。我媽擋在我前面,被推倒在地。我擋在我媽前面,被一腳踹飛,後腦勺磕在石階上。我躺在地上,血從後腦流出來,意識模糊之前聽到他說——『別弄出人命就行』。」
王冬的手指攥緊了校服的衣角。
霍雨浩偏頭看向窗外。史萊克廣場上有人在跑圈,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下午打戴華斌,你不用顧慮我。」霍雨浩說,「全力下手就行。我跟他之間只有仇恨。跟戴家所有人,只有仇恨。」
王冬沉默了片刻。「你想殺他?」
「殺不了。」霍雨浩說,「這裡是學院,比賽有裁判,他不會蠢到給我這個機會。但早晚有一天,我會回公爵府。戴浩,戴華斌,白虎公爵府。所有欠我媽的,我都會拿回來,我會讓戴浩跪在我媽面前認罪。」
他的語氣從頭到尾都很平。但最後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王冬感覺到了一股冷意。不是殺氣,比殺氣更沉。
「然後呢?」王冬問。
「然後?」霍雨浩反問,似乎自己也沒想過這件事,但隨後他露出嘴角一咧,好似看到了一幅美景一般,露出十分開心的笑容,「我會親手殺了他。」
宿舍里安靜了好幾息。王冬站在門邊,胸口起伏著。他低下頭,手指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然後他抬起頭來,眼睛紅了。
「我幫你。」他的聲音有點發緊,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不顧一切的衝動,「我昊天宗的身份,可以動用。不管你什麼時候動手,我跟你一起去。」
「昊天宗雖然跟這件事沒關係,但我可以用我的身份幫你。」王冬的聲音比平時急,像是怕霍雨浩拒絕,「昊天宗在三大帝國都有關係,你一個人對付一個公爵府太吃力了,我可以——」
「王冬。」
王冬停住了。
霍雨浩看著他。王冬的眼睛紅得厲害,粉藍色的瞳孔里全是認真,沒有一絲猶豫。霍雨浩沉默了一息,然後搖了搖頭。
霍雨浩從床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霍雨浩比他高半個頭,低頭看著他。
「這是我的仇恨。」霍雨浩說,語氣比方才輕了一些,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就讓我自己享受這一路風景吧。你幫我保守秘密就行。」
「霍雨浩——」
「王冬。」霍雨浩打斷他,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你答應我。」
王冬盯著他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最終他只是用力點了一下頭,把那股衝動壓了回去。
「我答應你。」
霍雨浩點了點頭,轉過身去繼續整理暗器。王冬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宿舍里只剩下擦布摩擦刀面的細響。
…………
下午決賽前,霍雨浩把王冬和蕭蕭叫到場地邊上。
「都走到這一步了。」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循環賽全勝,淘汰賽幹掉兩個魂尊隊,寧天、邪幻月、周思陳,一路打過來沒有一場是輕鬆的。」
「今天對面是戴華斌,三十三級,白虎武魂。朱露,幽冥貓武魂,和戴華斌有武魂融合技。崔雅潔,九尾狐武魂。」
他頓了一拍,看著兩人的眼睛。
「我們是新生一班最強的組合。從入學到現在,你們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我也知道你們是什麼樣的人。」
「王冬,你的光明女神蝶是新生里最強的強攻系武魂。蕭蕭,你的雙生武魂是整個外院獨一份。今天這場,我們不是來爭第二的。」
蕭蕭的呼吸平了一些。王冬的蝶翼微微張開又收攏。
「冠軍只有一個。我們走到這裡,不是為了把獎盃讓給別人。下午打完,我想站在最高那個台子上。你們呢?」
「廢話。」王冬說。
「那你還問什麼。」蕭蕭說。
霍雨浩嘴角動了一下。三個人站在場地邊上,午後的陽光落在他們身上,影子疊在一起。
對面,戴華斌團隊也從另一側入場了。
戴華斌走在最前面,白虎武魂附體後的體型比平時大了一圈,肩膀寬闊,手臂上覆著一層白色的虎紋長毛。
戴華斌看著霍雨浩,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但隨機就移走了。他沒有認出霍雨浩。五年的時間,一個八歲孩子長成十三歲少年,變化太大了。對他來說,那只是公爵府里一個偏房生的庶子,名字都不值得記。
他身後跟著朱露和崔雅潔。朱露一頭黑髮,幽冥貓武魂附體後瞳孔變成了貓一般的豎線,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帶著明顯的不屑。
崔雅潔走在最後面,粉紅色長髮披散在肩頭,九尾狐武魂還沒有釋放,但她笑起來的時候,那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笑容很媚,像是要浸到人的骨頭裡去。
「冠軍會是我們的。」朱露開口了,語氣很平,沒什麼起伏,但那種理所當然的態度比任何嘲諷都刺耳,「你們能走到這裡已經是運氣了。寧天和邪幻月都栽在你們手裡,但戴華斌不是他們。」
王冬往前邁了一步。
「你誰啊?」他說,語氣比朱露還平,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白虎武魂配幽冥貓武魂,戴家和朱家幾百年前的老配方了,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朱露的臉色變了一下。
「王冬。」霍雨浩開口了,聲音不大,但王冬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霍雨浩一眼,霍雨浩朝他微微搖了一下頭。王冬吐吐舌頭把嘴閉上了,但右手抬起來,朝朱露的方向豎起了一根中指。
朱露的瞳孔猛地一縮。戴華斌的眉頭動了一下。崔雅潔在旁邊捂著嘴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地落在所有人耳里。
戴華斌收回目光,轉身朝場地里走去。朱露冷哼了一聲,跟上戴華斌的步子。崔雅潔走在最後,經過霍雨浩身邊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粉紅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淡的、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閃而過的好奇,又像是什麼都沒有。
霍雨浩沒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戴華斌的背影上,靈眸深處的淡金色光芒安靜地亮著,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好了。」裁判老師走到場地中央,六旬老者的氣勢沉穩如山,「雙方通名,準備比賽。」
「新生一班,霍雨浩,控制系戰魂師。」
「新生一班,王冬,強攻系戰魂大師。」
「新生一班,蕭蕭,控制系戰魂大師。」
「新生五班,戴華斌,強攻系戰魂尊。」
「新生五班,朱露,敏攻系大魂師。」
「新生五班,崔雅潔,敏攻系大魂師。」
裁判右手落下。「開始。」
…………
時間倒回幾分鐘前。
高台上,言少哲坐在正中間,杜維倫和幾位老師分坐兩側。
他的目光落在下方第三擂台上,霍雨浩三人正在做最後的準備。王冬的蝶翼半張著,金色光紋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微光。蕭蕭的三生鎮魂鼎懸浮在掌心,表情比上午沉穩了不少。霍雨浩站在最後面,靈眸亮著淡金色,看不出什麼情緒。
「維綸,今天的比賽你看好誰?」言少哲問。
杜維倫坐在旁邊,雙手交叉放在膝上。「我還是看好戴華斌這邊。雖然霍雨浩的隊伍擊敗了寧天和邪幻月兩支魂尊隊,但整體實力上戴華斌明顯更強。白虎武魂三十三級,朱露的幽冥貓和他是老搭檔,武魂融合技的契合度不是臨時能比的。崔雅潔的九尾狐雖然出手不多,但戰鬥力很強,敏攻輔助雙面手。」
言少哲微微點頭。他的目光在霍雨浩身上停了一拍。「那個霍雨浩,精神系本體武魂,確實有點意思。要不是精神系武魂太少,以他的身手和腦子,倒也能進核心弟子。」
「他的起步太晚了。」杜維倫說,「十三歲,十九級,第一魂環十年。精神系武魂的魂環獲取本來就困難,他未來的路不好走。」
「你說得對。」言少哲收回目光,「不過他能帶著兩個隊友走到決賽,這份本事也確實難得。」
正說著,一個雄渾的聲音從高台入口傳來。「戴主任既然認定戴華斌會贏,那我就賭另一邊好了。」
言少哲沒有回頭,臉上卻浮起一絲笑意。「錢多多,你這傢伙怎麼也跑來了?一聞到那一身銅臭味,我就知道是你。」
來人年約五旬,身材高大得像一座鐵塔。一頭鋼針般的白髮,古銅色皮膚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身上帶著一股濃濃的金屬味。魂導系副院長錢多多。他身後跟著帆羽,兩人大步走到言少哲旁邊。
杜維倫立刻起身讓座,恭敬地行了一禮。「錢副院長。」
錢多多擺了擺手,一屁股坐到言少哲身邊,大咧咧地道:「老言,賭一把?」
「賭什麼?」
「如果我說的這個團隊贏了,」錢多多豎起一根手指,「三年內,你讓我在武魂系中任選一名新生加入魂導系,不得以任何方式阻撓。」
言少哲挑了挑眉。「就知道你沒憋好屁。」
「你先聽我說完。」錢多多不急不慢地道,「我挑選的學員首先不會是你已經選中的核心弟子,其次也不會挑選那些在二年級畢業前就達到三十級以上的學員。這總行了吧?」
言少哲愣了一下。「這樣的學員你每年少挑走了?」
錢多多嘆了口氣,語氣里多了一層真實的鬱悶。「別提了。現在這些小傢伙一個個眼高於頂,根本不了解我們魂導系就將我們排除在外。這些年學員沒少收,但真正適合魂導系的少之又少。我想挑幾個武魂好的,你這邊的人一個個跟老母雞似的護得嚴嚴實實,連挑的機會都沒有。你要是不支持我工作,下次我就讓琳兒到內院武魂系去搶人。」
言少哲思索片刻。「真的不選核心弟子?不選二年級以內達到三十級以上的?」
「我老錢什麼時候說話不算過?」
言少哲點了點頭。「好吧,那我賭了。就算你輸了,也讓你選一個這樣的學員就是了。不過你要是輸了,把你那定裝魂導器炮彈弄一百發來給我玩玩,要高爆的。」
錢多多臉色一變。「老言,你也太黑了。一百發高爆彈,那玩意兒成本一百枚金魂幣一發。」
「頂多給你五十發。」
「成交。」言少哲立刻接話,像是怕他反悔。
錢多多一呆,隨即一臉吃驚地看著言少哲。「你這老東西,我又上當了。」
言少哲哈哈大笑。
但他沒有看到錢多多眼中一閃而逝的狡黠。
帆羽站在錢多多身後,目光落在下方第三擂台上。
霍雨浩正在朝王冬和蕭蕭說什麼,應該是在交代戰術。帆羽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不需要看比賽結果。
錢多多今天來,賭的不是輸贏,賭的是霍雨浩這個人,五十發高爆彈不過是白嫖和給錢的區別罷了。言少哲以為自己占了便宜,實際上他連自己把什麼讓出去都不知道。
錢多多偏頭看了帆羽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什麼都沒說,但眼神間的興奮根本無法隱藏。
高台上的風吹過來,把帆羽衣服上的金屬碎屑吹落了幾粒。
下方擂台上,裁判的右手已經舉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