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南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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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液怔:「葉池主知道我要做什麼?」
「【霽命】阻止了你去做西庭之主,所以你來這裡找它?」
裴液再次驚愕,這次連話也問不出了。
「造化弄人,時運難料。」葉握寒撐劍起身,「你來錯了,【霽命】已經不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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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液更加驚愕:「什麼?」
「你既為承位西庭來尋它,那它自然不在這裡。」葉握寒定定看著青銅柱上那些勾畫的潦草紋路,輕喟一聲,「————你說得對,世事如織,【霽命】確實會永遠身處正確的那條線。連被你帶走,也本就是這條線的一段嗎。」
「什麼————帶走?誰把【霽命】帶走了?【命】不在這裡,那在什麼地方?」裴液急促道。
葉握寒偏頭,清眸看向他,第一次沒有回答,而且露出些冷淡來。
「那同你也沒有關係。」他道,「先殺了眼前之敵再說吧。」
葉握寒提劍往前走去,裴液猶豫一下跟在後面。
男人來到寬敞些的空地上。
「你在緇衣之境,尚未步入摶身。但身軀強韌異於尋常玄門,應是身負仙狩之契和稟祿的緣故。」葉握寒道,「沾染一些亂玄,不會即刻便死。我需要你出一劍,刺中它。」
裴液聽著。
葉握寒低頭用劍在地上劃了一個圈:「要殺死它,有兩道關隘。其一,此物力道磅礴,身周真玄亂流,難以接近;其二,即便接近,其身軀堅韌,無有要害,近乎不死,不能以尋常之法斬之。」
「要用心劍?」
「它也沒有心。」
「沒有心?」
「是的,它是一具活著的屍體。」
「要殺它,需要兩次交手。第一次交手,我們先破去它身周的亂玄。」葉握寒道,「這間宮室已經布下了陣式,陣眼繪在這柄劍上。一會兒它追來的時候,我需要你把這柄劍刺進他身體。你只有一次機會。」
葉握寒倒持長劍,遞給了他。裴液接過了這柄銀色的長劍,仔細看去,上面確實勾勒著許多陣紋。
「先前葉池主的飛劍不是刺中它了嗎?」裴液記得那「奪」的一聲。
「沒有,那一劍是刺在了它的靈玄之壁上,沒能穿透。」
「哦。」裴液從沒聽說過靈玄可以凝結成那樣的實體,「這陣————」
「能夠使那些亂玄與之相反而行,自我消耗。可以暫時束縛住它,也會削弱它。我會儘量斬落它一截肢體,供你的稟祿吞噬。」葉握寒道,「這一步完成之後,我們至少有十個時辰的時間來準備第二次交手。」
裴液驚訝他連這都知曉,問道:「第二次交手要怎樣?」
「我們嘗試殺了它。」
「嘗試?」
「是的,沒有把握。現在的西境,沒有人有把握殺死它。我嘗試過了。」葉握寒道,「四千年太久了,它不斷增生,如今整個穆王仙藏之中,都是它所掌控的靈玄。」
「————」裴液怔怔,「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曾經是個人。」葉握寒道,「也許你知道這個名字。他叫高奔戎。」
「把你的劍給我。」
裴液把【玉虎】給了他。
「它力大無窮,只要碰到一下,你就會變成肉泥。我也不保證能為你創造出最好的機會。」葉握寒道,「但殺了它之後,我們就可以從它身上取得回到實境的「鑰匙」。」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裴液想起那張歪斜的、無神可怖的臉,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出一點熟悉————曾經星夜的草原之下,篝火之旁,個子高大的力士在歌聲中做著笨拙的舞蹈。
「把守【霽命】吧。」葉握寒道,「天山記載過他偷竊天子之劍的故事,他應當確實有某種執念,將那柄劍守得很死。」
「那是因為,他被玄圃污染了。」裴液下意識低聲自語了一句,卻不知是為誰爭辯。
葉握寒看了他一眼:「那隻眼睛告訴你的嗎?」
裴液一驚,怔愣地看著他。
葉握寒卻沒再多說,他低頭翻了翻手中的【玉虎】,道:「我再說一遍,它很強,我不一定有把握。你也可以離開,繼續跟它繞彎子,等李神意他們來救你。李神意他們三人合力,應當可以和它正面對抗。現在,如果你一劍沒有刺中,我們就都要死。」
裴液沉默一下,道:「我試試。」
其實這一刻他沒有思考,到底哪種選擇生還可能更大,或者葉握寒掌握的那些信息值不值得他拿自身安危去換,只是這柄新劍握在手裡,他忽然感覺自己好像很久沒有出劍了。
雖然其實只是幾天的事情。
嘴比腦子快,他應了下來。
葉握寒靜默片刻,道:「我們的步驟很簡單。它進來之後,只會依靠本能鎖定一個目標,這個目標會是我。我會和它交手七到十合,盡力為你擊開亂玄。戰局瞬息萬變,我不能向你允諾某個時機。這七到十合里,你自己從旁觀看,看見機會了,就出劍。」
裴液聽懂了,也意識到了這件事的艱難,葉握寒不是要他出一劍,是要他自己出一劍。
在天樓廝殺的縫隙之間,窺見一道劍光的容身之處————知道什麼時候出劍,遠比單純刺出一劍要困難。
千言萬語,他踏入修行才不到兩年,只是一副凡軀。
葉握寒認為他能夠展現出這種能力,並且需要他展現出這種能力。因為這是唯一的生機。
裴液深吸口氣,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好。你會劍玄經嗎?」
「劍玄經————我不會。」裴液尚未修習過靈玄經,仙人台可以學到一門《明光雷霆》,但劍玄的修習不止依靠劍賦,也依靠對靈玄的操控與理解。裴液身負螭火,在靈玄的對抗中很少吃虧,所以對靈玄經的修習排得靠後。
但這時候他明白葉握寒的意思因為只有一劍的機會,若被亂玄攔阻,只有玄氣劍可以在一劍之內完成突破。若以螭火開路,機會轉瞬即逝。
裴液想了想,道:「我這柄劍是一件法器。名叫【牽絲玉虎】。
葉握寒看向他。
裴液道:「它和另外的兵器接觸之後,能夠建立靈玄上的聯繫,可以操控對方用出同樣的招式。」
「你是說我可以操控兩柄劍?」
「也許。」
葉握寒思索一下:「靈玄的絲線很難在它身周存在。」
「哦。」裴液反應過來,螭火都會被湮滅,一切的靈玄之術大概都難以在其中存在。
「但可以試試。」葉握寒道,「用你的火焰加固這條線,只是短短几息,應該可以維持。然後你來尋找機會,我來出劍。」
「好。」裴液道,這時候他看出男人的臉色有些蒼白,「但這種配合——
他有些猶豫。
兩個人要配合同一劍,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葉握寒和他之間的聯繫畢竟只有這一條「牽絲」,但凡出現扞格和錯步,這一劍就可能貽誤機會。
何況【玉虎】能傳輸的靈玄也是有上限的,在鑄造的時候應當沒有想到要介入這樣層次的戰局。
「這樣好了,我到時一定只用這一道劍,你且熟悉一二。」葉握寒提劍,「是《穆王劍》第二章的【燃命如薪】。你看好。」
他向著側面空蕩之處刺出,這一劍舉重若輕,堪稱隨意,起劍的時候什麼都沒有發生,裴液一時以為他只是隨手往右側一刺,沒帶上靈玄。
但下一刻浩蕩席捲的燥烈火氣掠過了他,一劍直貫百丈,整座宮室仿佛被穿出一條長長的空洞,火翼和火舌從兩側一閃而沒。
這一劍是不必帶火的,那是過於燥烈的靈玄與空氣擦出的光亮。
下一刻裴液才意識到————這一劍是從他自己的劍上刺出去的。
葉握寒確實沒有動用他自己的靈玄。
「這一劍————」裴液怔怔道。
這是他見過最強的靈玄劍。裴液幾乎想像不到有什麼能阻擋在這一劍面前。
葉握寒藉由一條牽絲的勾連,撬動了這樣一劍。
「這是《穆王劍》的第二章,也是需要窺見穆王心志的一章。如你所見,【燃命如薪】是一式爆發式的強攻之劍,這一劍的要領在於,用劍之人的靈玄燃得夠不夠快。越慢,這一劍越粘稠綿軟;越快,這一劍越勢不可擋。」葉握寒簡短道,「明白了這一點,你就知道該怎樣配合了。」
他演練完畢,便又坐回柱前,倚靠著闔上了眼睛。
裴液沒有說話,他低頭怔怔看著自己剛剛用出這一劍的手臂,被點燃的真玄還在其中難以平靜,整條手臂有一種脫力般的痛快。
從未用過這樣痛快的劍。
僅憑自己四分之一的靈玄,就能用出這樣的劍嗎?
裴液其實從沒體會過被【玉虎】反過來操控的感覺,即便在修劍院裡,能這樣帶他用劍的人也很難找到,他學劍既多且快,秋驥子幾平來不及教他。
步入玄門以來,他也沒有什麼時間去鑽研靈玄的運用。
葉握寒是一個耳聞很久的名字,裴液知道他是一位很強大的天樓,但其實對他並沒有多少劍道上的感知。
一個人如果境界太高,你也就很難過多關注他在劍術上的造詣。因為他殺你也不需要拔劍,抬抬手指就是。
裴液在劍道上太有見識,也太有眼界了,他啟蒙於《雪夜飛雁劍式》,受教於琉璃劍主,修習於神京劍院。見過《雲闕主游天七卷》,身負【無拘】絕式。
故而也沒想過葉握寒的劍藝能怎樣驚艷到他,或許比李神意、危光高些,固然遠比他高深,但那也是他日後必將抵達和超越的境界。
《穆王劍》他也早見過了。
確實是了不起的劍術,但也只是配得上天山的位格。
但這時候他意識到自己的狂妄自大,在越沐舟和明綺天之外,他好像窺見了另一座完全不同的高峰,雖然只是隱隱一角。
識別這種人裴液有一種很莫名的直感,「他比我強」就是這樣一種感覺,他對達到他們的高度沒有百分百的信心。
所謂「西境第一劍」,絕對不是矮個子裡拔將軍,葉握寒算是最年輕的天樓之一,若
只強過危光等人一籌,是不會被西境公認為第一的。
真能令所有人心服,其實代表他已經在劍道上走到了天下屈指的水平。
「你的靈玄不夠,我不能再多做演示了。」葉握寒闔著眼睛道,「你自己體悟一下吧。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了。」
裴液沒琢磨這句話里的情緒,他看著自己握劍的手,不停闔眸回想著,螭火努力復原著剛剛靈玄的線路。
兩人用同一劍的意思,就是這一劍得由他來開頭,他的姿態,他身體裡真玄的準備,以及最重要的,他的劍勢,需要全都是準備出這一劍的狀態。然後葉握寒才能接管,毫無滯澀地完成它。
裴液知道劍玄經是怎樣使用,它是用劍來帶動玄氣的靈玄經。雖然本質上是靈玄經,但之所以沒有刀玄經、槍玄經,反而統稱兵器玄,乃是因為「劍」依然在其中起到最關鍵的作用。
劍玄經是依靠劍術完成對玄氣的御使。
劍術是劍玄經的起源,不需要修者去反覆習練靈玄的路線和操控,修者只需要出劍,這一劍就是這一招的精氣神,這一劍刺出,劍者憑藉直感,本能地令靈玄附在劍術上湧出,就可以自然達到神妙之效。
所以欲修劍玄,其實是先修劍招。
劍為主,玄氣為從,當然最後造成浩蕩破壞的,還是靈玄之氣。劍玄經一開始的創立就是為了彌補劍術在玄門境界短於力量和規模的問題。
大量的宗師其實終生難以修成意劍,轉而習練劍玄,也是一條坦途。
所以裴液靜靜感受著這一劍的氣質,那樣驟發、那樣暴烈的一劍————是在一個怎樣的狀態發出來的呢?他思考著,轉動著手腕。
葉握寒是信手拈來,但那顯然不能作為他的參照。
約三刻,宮室出現了微微震顫。
一道悶雷般的腳步踏在了這間宮室之中。
靈玄開始失控,空氣仿佛陡然重了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