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7章 南下(七)
高奔戎走了進來。
鋪開的火線次第湮滅,整間宮室以極快的速度墜向黑暗。
葉握寒睜開了眼睛。
「讓開。」他低聲道。
裴液身形一飄,遠遠掠在側面。
葉握寒起身,長劍挺出。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與此同時,裴液聽到了天雷滾滾。
那不是來自於葉握寒,而是來自於高奔戎。和當初平緩的行進完全迥異,在直面葉握寒的一瞬間,裴液見到了它最狂暴的狀態。它以難以想像的速度撞了上去,龐大的身軀在宮室中壓出了爆響,亂玄像鐵砂聚成的風暴,在地板上擦出尖銳的聲響。
裴液置身其間,即刻感到自己對身周靈玄失去了掌控,他低頭看去,長劍的【牽絲】
還沒有斷開,尚在暴風中飄搖。
裴液真的從沒有想過靈玄可以狂亂到這種程度,他見證過謁闕乃至天樓之間的靈玄爭奪,縱然無比激烈,靈玄仍然保持著它本身的形狀。畢竟風再狂暴也只是風,當一方的風停下時,就可以化作另一方的風。
但在這裡,靈玄本身都好像被撕碎了,化作一種令裴液陌生的東西,也許是鐵砂鑄成的海嘯,沉重、混亂、破壞力巨大,令人心驚肉跳,不敢接近。
要在其中不受傷害、立穩都需要莫大的努力。裴液努力適應著。
葉握寒說得對,沒有靈玄術能在這種亂玄中存在,當世或許沒人有資格跟它正面爭奪靈玄。
此時裴液才見識到,能在四千年前玄圃崩解的邊緣鎮守五年,是依靠怎樣強大的力量。
穆天子近衛,古周朝的第一猛士,高奔戎。
葉握寒能繪出破解這種亂玄的陣式嗎?還是————
葉握寒的劍已經刺出去了。
他一步未退,這七到十合,當然全得是正面相抗,才可能創造出機會。
裴液不認得這一劍,但他見證了這場碰撞。如海似潮的亂玄在這一劍面前分開,葉握寒一動未動,高奔戎已凌在他身前。
這位古代力士的形貌顯露出來,它如獅虎一樣半伏在地上,手腳極長,又似猿猴,尖爪利齒,渾身披滿青金的鱗甲,整個形體華麗可怖。
它背上還負著一桿大戟。
它實在太龐大了,一隻手幾乎就可以攥碎面前這身白衣。此時它赤金的眸子鎖定其人,高高握起拳頭,向著其人砸下。另一隻手已經掣出背上的大戟。
怒吼幾乎震碎耳膜。
葉握寒劍勢一偏,將這隻巨拳帶到身旁的地上,他側身避開,長劍沿著這條臂膊割上去。
難以置信一柄細針一樣的小劍能給它帶來這樣可怖的傷害,劍鋒所過之處,金色的血液從下往上爆開,飛出一道十數丈的瀑流。
《穆王劍》·【天子割虎】
但這對高奔戎來說似乎不算傷害。
它長臂握拳,整條傷口就如咬死般閉合,亂玄爆炸開來,葉握寒的白衣如一張破紙被吹飛到空中。
高奔戎另一隻手的大戟此時揮出,快得難以形容,一戟橫斬在葉握寒腰間,這是一次沒有餘地的腰斬。
裴液心肺驟縮,他實際已看到葉握寒分為兩截的那一幕,因為在他的視野里這是無法處理的一戟,力量、速度、精準————令人無法呼吸。
但葉握寒攔住了,他長劍豎在了腰間,攔住了戟鋒。他整個人硬受了這一戟,天地之
力此時凝固,完全超出常理的,他就定死在空中,甚至沒有被擊飛。
磅礴的力道傳遞到他身體的每個細枝末節,長發與白衣獵獵飛舞,血從衣內潑濺出來0
長久在劍的世界裡來去,和人類的修者比斗,裴液幾乎已經忘了力量和速度的可怖,或者他沒有想過只憑這兩樣能達到這種層次。此時他意識到,沒有心神的高奔戎對劍者而言有多麼可怖。
它如此強大,但意劍和心劍卻對它完全沒有用處。
有這亂玄存在,你甚至也無法和它做出靈玄上的對抗。
只有依靠天地之力,才能做出一些支撐。
這一定是天樓才有資格登上的戰場,裴液意識到所謂「機會」遠比他想像中更難察覺o
怎麼可能在這樣的戰局中找到出劍的機會呢?
他只能用【無拘】,但【無拘】無以穿過這樣的亂玄,他需要一個能刺出玄劍的機會。
他握緊了手中劍柄,目光鎖死在高奔戎的動作上,漸漸耳中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葉握寒沒有在這一戟前退開,因為要用劍破開亂玄,就絕不能退出去。
退開,它就又合上了。
高奔戎發力越足,葉握寒能牽動的部分就越多,造就的缺口就越大。
實際上他接住這一劍之後,已經看到兩處縫隙了,雖然是一閃而過。但余光中那少年仍然渾身緊繃地立著,並沒有捕捉到。
葉握寒沒有言語,心念也沒有停留。重壓之下,他劍在戟鋒上一划,架上戟頭小枝,劍刃向後一帶,身形隨之而轉。
玄妙難言的劍勢在空中生成,令人難以想像的一幕再次出現,一枚針一樣的小劍似平掌控了整個戰局九成的力量。
高奔戎怒吼著,奮力扯回大戟,但自己竟然被帶得往前走了三步,仿佛在和巨物角力。
《穆王劍》·【八駿迴鑾】
葉握寒已經曳劍沿著戟杆飛掠而下,直奔高奔戎頭顱而去。
這一劍之後,葉握寒的視野里出現了八條縫隙,但少年還是沒有識別出來。
葉握寒掠在高奔戎面前,直視這雙癲狂暴怒的赤金眼眸,離得近了,仿佛一雙巨大的金色熔池。
在墜入其中之前,葉握寒垂腕豎劍。
朝著高奔戎眉心釘去。
這一劍本應刺入的,但不知是怎樣鬼魅的速度,那粗壯如樹的戟杆先一步橫在了眉前。
葉握寒劍尖撞在了戟杆之上,金鐵交擊的清鳴響徹了整間宮室。
葉握寒神情不變,另一隻尚有血肉的手疊在了劍柄末端,朝著下方輕輕壓去。
《穆王劍》·【此處帝所】!
身周真玄驟然一靜。
下一瞬風玄鼓盪,頭一次,高奔戎頭顱周圍的亂玄被徹底清空,空氣都似乎澄澈了一瞬。
足足二十丈方圓,空澄無塵,螭火的線條在其中那樣清晰。
這空澄之境無可阻擋地向外擴張到二十多丈,然後被狂亂的玄氣重新壓迫回來,雙方發生了一瞬的激烈角力。
裴液第一次捕捉到這個微小的縫隙。
被擠壓的亂玄凝滯了一霎,葉握寒造就了一方空明之境————後頸!
身體和劍比思維更快,他如一隻飛燕一掠而入,整個人穿過亂玄,重新出現在帝所之境時,整個人的姿態已經是【燃命如薪】的前段。
身後回涌的亂玄之潮緊緊貼著他的脊背。
這一劍完全是由裴液決定,出劍的時機,出劍的角度,出劍的力道,刺向的部位————
一切都是裴液挑選,葉握寒只是幫他完成這一劍。
至於出劍正不正確,那十成是裴液的責任。
毋庸置疑,他做到了。
要旁觀葉握寒和高奔戎的搏殺七合,用出一劍刺中一方,這實在是一件聽起來就天方夜譚的事。若說給外面的江湖就像一個劍集上的話題,劍者們可以暢所欲言,盡情想像,鶴鳧冊上有哪幾個名字能做到這個。
也許不超過五個名字,當然全都是鶴榜前列的謁闕。
但裴液在這裡做到了,第六合,在葉握寒的有意接應之下,他這一劍精準而毒辣。
葉握寒認同了這個契機。
他手中玉虎從戟杆上滑開,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此處帝所】收劍,【燃命如薪】刺出。
沒了帝所的支撐,回涌的亂玄下一霎就將淹沒此地,但【燃命如薪】當然會更快一瞬刺出,葉握寒不可能做不好這種事。
在剛剛這幾息的對抗里,這是最為簡單的一劍,如同吃飯喝水。
少年的姿態也正正好好。
但意外發生了。
葉握寒瞳孔縮緊。
高奔戎改變了它的目標。
葉握寒首先意識到這件事,因為劍者的直感,那種壓力忽然從他身上挪走了。
但他什麼都來不及做,因為高奔戎只這樣一個轉念,整個宮室中亂玄的重心就隨之改變了。
狂流的亂玄一霎沖斷了兩柄劍之間的連結,那條薄弱的【牽絲】崩斷了。
【燃命如薪】由葉握寒自己刺了出去,但這一劍什麼都沒能突破,直直撞在戟杆上當然如此,因為這一劍本就不是給葉握寒自己用的。
葉握寒相當於把自己的一合讓了出去,遞向了裴液,角斗中這種巨大的空門,高奔戎當然不會放過,他借勢一戟將這襲白衣砸了出去。
但代價付出去了,報酬卻沒拿回來,因為這一劍根本沒能傳遞給裴液。
葉握寒在空中強行凝回劍勢,飛身回救,但實際上他心已經墜到谷底了。
兩合的機會,他可以殺死這少年十次,高奔戎也一樣。
這一劍沒有刺進去,陣術就沒能奏效,少年是先被亂玄湮沒,然後要獨自面對高奔戎兩息。
而無論他是否活下來,都不會再有刺中那一劍的機會了。
但他忽然凝目,挑起了眉。
裴液和葉握寒同時意識到意外的發生。也是因為他劍者的直感。
一種令心肺停跳的壓力砸在了他的身上,下一瞬一雙熔金般的巨眸逼近了他。
高奔戎確實是因為本能只會鎖定一個目標,但在這一瞬間,這個目標忽然變成了他。
它難道能意識到這一刻裴液對它威脅更大嗎?
裴液當然沒有時間去思考這個問題。
他意識到了葉握寒的遠去,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孤弱的身體和暴戾黑暗的鐵風。他當然完全沒有準備要獨自面對這尊暴戾強大的屍體。
沒有任何前奏,也沒有留下遺言的機會。
在看見那雙巨大金眸的一瞬間,一個巨大的拳頭已經砸向了他。
何等鬼魅的速度,何等磅礴的力量。
螭龍也來不及顯化。
裴液在驚愕、冰冷、恐懼之中,心先平靜了下來。
在感受到被高奔戎鎖定的那一刻,甚至它的眼睛還沒有轉過來,裴液已經抽搐般將指頭一勾,把劍勢旋了回來。
縱然已被亂玄淹沒,清風還是從他身上飄起。
這座拳頭砸過來,裴液長劍側迎而上,輕輕一承。
絕對沒有任何思考的過程,完全本能的一劍,交由劍本身。
【飄迴風】,來自劍態:【心胄】。
經脈樹開始燃燒。
這一枚劍態的神妙是凡一切可觸碰之物,俱止於劍前。靈玄不算可觸碰之物,但拳頭確實是。
裴液飄然掠在它後頸。
這一刻思緒才剛剛回到大腦。
然後呢?
裴液盯住了這尊巨物的後脊。
沒有任何人給他創造空隙了。裴液也很清楚只有這一次嘗試的機會。如果能嘗試第二次,葉握寒就不會說只對抗七到十合。
高奔戎只有本能,但它的本能鬼魅得嚇人。它沒有對裴液揮出第二拳,只一拳它就意識到那不奏效,轉而驅動亂玄覆向裴液。
如同鐵砂磨碎一張薄紙。
當這尊巨物全然轉向自己時,裴液每個毛孔都反覆被重壓激活了,劍態帶給他無與倫比的五感和劍感。
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真正感覺到高奔戎身上的空隙。
時隔四千年,他還是沒有變化。
「奔戎,今日告訴你我取勝之秘訣吧。你神力天下無雙,遠勝於我。之所以輸我,是你肩背寬闊,臂長卻不夠,因此後脊有一處要命的空門。」
裴液看到了這處空門。
亂玄湮沒了他,裴液擰身轉劍,用出了一式美麗的《槐事》。
細小的白花在身周三丈之內次第綻放,四千年來,這座地宮第一次迎來如此短暫的春光。
沒有玄氣,還有真氣,九生五百一十二條經脈的真氣於此瞬間用盡,它們也確實撐住了亂玄一瞬。
裴液在這細微的空檔之中出劍。
隔著黑暗的暴風,他盯住了那處後脊上的空門。
沒有什麼能夠突破這些亂玄,除非有一式真正強大的劍玄。
裴液沒有學習過劍玄經,除了剛剛葉握寒帶著他習練的那一式,他自己做了幾刻鐘的體悟。
《穆王劍》·【燃命如薪】。
暴烈的怒火從心中復燃,裴液仿佛又看到心神中那位穿破舊戎服的古代天子。
春花之後是火焰,直貫十丈,嘯烈的劍氣清空了周圍的一切,火翼席捲之中,裴液一劍刺入了高奔戎的後脊!
裴液知道要在什麼狀態才能刺出這一劍了。
這竟然同時是一道意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