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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5章 南下(五)

  第995章 南下(五)

  裴液召來麒麟之火,從頭到腳濯洗過一遍。

  金色的火焰照亮了身周三丈,裴液看見了面前的劍主。

  背倚寬大的青銅之柱,一身白衣席地箕坐,他淡淡看著裴液,有一張冷峭俊美的臉和一雙漆黑如鏡的眼睛。

  長劍無鞘,橫在膝上,握劍的手只剩下森森白骨,其餘露在外面的地方是正常的,連髮髻都端正整齊。白衣上沾了一些血點和塵土,腰上所綴之佩還是潔白如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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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液認得這張臉。

  在謁天城的湖中心珀里,他在初春的街上看到過。那時候其人白衣黑靴,長發木簪,長劍玉佩。這樣仙人般的男子,和明姑娘一樣,看一眼就不會忘掉。

  葉握寒。

  裴液立定在原地。

  「————葉池主?」他試探道。

  「嗯。」男人喉嚨里應了一聲,似乎並不詫異他認得自己。實際上男人也正安靜地看著他,一雙冰雪般的眸子將他映照進去,不知在想些什麼。裴液身體有些僵硬。

  在這裡和這位久聞大名的天池池主不期而遇,裴液實在沒有準備,他弄不清其人脾

  性,也摸不准他對自己是什麼態度。

  兩人在西庭主的事情上有所隔閡,許多事情此時也無從問起。裴液猶豫著,小貓在心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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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低聲道:「伸手不打笑臉人,你先謝他。」

  裴液端正抱拳:「剛剛多謝葉池主相救。」

  彼強我弱之境地,先伏低做小確是上策。只看剛剛那一劍,兩人的矛盾若真抬到明面上,裴液應該很難活過五合。

  「你是裴液。」葉握寒沒應,一雙清眸好像冷進人心裡。

  裴液猶豫一下:「我是。」

  男人「嗯」了一聲,頭倚在柱上,闔上了眼睛。

  裴液怔然。

  「西庭心還在你身上嗎?」葉握寒闔著眼睛。

  裴液疑心自己若答「在」,下一刻就身首分離,他喉嚨微干:「不在。」

  「確實不在。」他又補充道。

  「嗯。同你一起來的都有誰,李神意?」

  裴液這時候有些警惕,猶豫一下:「葉池主在算自己能對付幾個?」

  葉握寒睜開眼,看著他。

  裴液感覺手腳冰涼。

  劍者和劍者之間直感是很精準的,有時候甚至不必出劍。

  確實是天池池主,西境第一,雖然任何一個天樓都能輕易殺死裴液,但能給他帶來這種劍壓的真沒有幾個,當日謁天城大雨中面對的若是葉握寒而非段澹生,裴液感覺自己應當很難有拔劍的機會。

  但葉握寒似乎並沒有威嚇他的意思,他瞧了少年一會兒,見他不適,就又闔上了眼睛:「你以為我們還能見到他們嗎?」

  裴液愕然:「什麼?」

  葉握寒不答:「李神意,唐燎。還有誰,黃颺、修閭————還是玉皇山的思斷更有可能些。」葉握寒道,「他們三個去了那邊,你卻來了這邊。」

  裴液道:「「這邊」是哪邊?」

  「虛境。」葉握寒道,「把你的火鋪開看看吧。」

  「不會被發現嗎?」

  「已經被發現過了,你過來的路上,已經留下了味道。在吃掉你之前,它不會停止搜尋的。」

  「那「在不同的宮室中,彼此不能互感。」

  「哦。」

  明亮的火線向著周圍鋪去,白晝似平短暫地降臨在這裡。

  裴液第一次如此大方地觀察自己的所在之地。

  望不到盡頭的青銅大殿,高何止十丈,周圍的地面上、柱子上,有無數新近刻畫的紋路,裴液如今能辨認出是某種陣術的草稿一類,周圍還有演算的痕跡。但他完全不能解讀,那太繁複玄奧了。

  是葉握寒這些天的嘗試嗎?

  裴液放遠目光向四周看去,一條條青銅巨柱撐起穹頂,整個空間只有天頂和地面,四方是空蕩的,仿佛可以無限這樣延伸下去。

  但裴液知道,有一種無形的「牆」在分割這個狀似無限的空間。

  分割之後的空間,葉握寒稱之為「宮室」。

  「也許他們就在這道摺痕」的那邊,但你瞧不見他們,他們也瞧不見我們。」葉握寒淡聲道,「彼此望去,都是一片空蕩。」

  「摺痕?」

  「攔住你的東西,就是「摺痕」。

  「我以為是某種摸不到的牆。」裴液道,「為什麼叫「摺痕」?」

  葉握寒也借著火光遙望,不知看向什麼地方,片刻後他道:「這是周穆王一個人建造的。」

  裴液望著這廣鋪數里的宏偉之宮,怔住。

  他在燭微里見到過姬滿的南下,也見過埋星冢的本體,甚至見過姬滿鑄就百里【生生】的奇景,那些工程都是一個陣術師所能造就的最高奇蹟。

  但那都是合眾人之力,在神山上姬滿有無牆之城的居民,在埋星家他至少也有八駿七玉、殘留的七萃之士。

  裴液確實早就猜到,等來到仙藏,他就將隨從們全都遣回去了。八駿七玉們回到神山,傳承至今成為天山派;七萃之士們留在埋星冢,成為湖山劍門。

  但如今看著這座宮殿,他很難想像這是憑藉一個人的力量建成。

  創造總是比毀滅更能帶給人心靈的震撼,在這種造物面前,天樓也顯得太過渺小。

  摺痕」在我們看來,是不可突破的實體;在李神意他們看來,則是無法觸及的虛無。」

  「「虛無」是什麼意思?」

  「手按上去,就會穿過,然後從另一條摺痕」出現。中間的距離也許三尺,也許五十丈,都不存在。」葉握寒道,「但我們就在這「五十丈」之中。」

  裴液怔然。

  「一個宮室,就是長一百丈,寬一百丈。這也是周穆王建造的唯一一個實體的大小。」葉握寒抬劍淡淡一指,「就是你進入之時的那扇門之後的大殿。然後他開始倒映它。」

  「虛實」之間是一面鏡子,把這面鏡子立在邊上,開始複製、增殖這唯一的實體,每一次複製,就帶來一次虛實」的變化。實—虛—實—虛————這樣就有無數虛實相間的格子了。他精通這種權柄。」葉握寒道,「這座廣袤的宮殿就是這樣拼出來的,它有無數個沒有牆壁和門的屋室,只是你瞧不見它們的分界。周穆王是立在陣道絕巔的人物,他構造起這樣無垠的「空間」,其實只需要一塊積木就夠。」

  「因此可以輕易推斷,如果你立在一個虛境的宮室中,那麼它四面相接四個宮室,就都是實境,你永遠也無法抵達。反之亦然。」葉握寒道,「當然,這不是真的。實體可以倒映出同樣大小的虛境,虛境可以再翻轉出實體,但這個實體,就只是第一個真實實體的倒影。所以你也可以說,整座宮殿都只是無數的虛境和倒影。但對進入其中的人來說,「虛實」之間的相反之壁就是鐵則。」

  「所以————才只能從斜角穿梭。」

  「嗯。斜角的縫隙,是宮室唯一的門,可以連通到下一個性質相同的宮室。」

  裴液看著這無垠的大殿,視野的極限被黑暗截斷。

  「原來是這樣。」他喃喃道,「但,我們是同時越過水簾,進入大門————」

  「有兩個宮室,是虛實相疊的,一個是起點,一個是終點。起點兩境分離,終點兩境重合。」葉握寒道,「只有在終點,你才能再次見到李神意他們。所以,我還不必考慮怎麼對付他們。」

  「那,我不能往終點去嗎?」

  葉握寒清眸看著他,手撫膝上劍刃:「在虛境之中穿梭,就一定會被它發現。這裡本來是安全的藏身之處,但如今你來到這裡,它也很快就會追過來了。」

  「————」裴液怔了怔,他想問葉握寒是不是那東西的敵手,但他很快意識到這不必問,如果葉握寒有把握,就不會在此地藏身了。

  裴液看向他已成白骨的右手,往上延伸,又被袖子遮蓋。

  「你在這裡,對我是件好事。」葉握寒神情和聲音都很冷清,裴液沒有感受到他的盛氣凌人,但確實感受到了他的驕傲,冷淡,坦蕩,毫無彎繞。這樣姿態甚高的人是不屑於騙人的。

  「要怎樣?」

  「聽說你劍術很好,你我可以試試殺了它。我需要你幫一些小忙,也許會死。」葉握寒淡聲道,「我要往終點去,儘量阻止盛雪楓。你可以繼續你要做的事,我們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