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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疑心暗起的時節

  吉雅被制服的第四天,小雪時節,諾金下了第一場冬雨。

  雲層像是沾了水的棉絮一樣厚沉,遮天蔽日,吞沒了諾金市的整片天空,外界空氣不再乾燥涼爽,而是變得濕冷。

  一把把的黑傘在街道上穿行,某個小巷子裡,羅查踩著積水推開了一扇門扉。

  即便是下雨,書屋裡也有好幾個儀式者沒有放棄學習。

  而艾瑪照常趴在櫃檯上打盹,面前攤著一本厚得離譜的皮面書。

  「老師。」

  「嗯。」

  「我接的那幾份委託,現在都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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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瑪睜開一隻眼,從抽屜里摸出一張紙,丟給他。

  羅查接過來看,是社績結算單,上面用阿德斯語和通用語雙語寫著幾行字,末尾蓋著階梯結社的印章。

  他數了數,加上之前吉雅那邊的三張,總共攢了將近兩百社績。

  「不錯,沒出亂子。」艾瑪滿意地說道,能從她嘴裡聽到這兩個字,羅查覺得比拿到社績還值。

  「老師,我想問問關於入夜的事。」

  艾瑪的另一隻眼睛也睜開了,來了精神。

  她直起身,打了個哈欠,「問。」

  「夜梟之門。」

  「嗯?」

  「我想要知道關於夜梟之門的知識。」羅查直白說道。

  艾瑪卻是沒有立刻回答,半信半疑地盯著羅查,「入夜,秘徑?」

  她的意思是:「你有入夜選擇一條秘徑嗎?」

  經過大半個月的相處,羅查也逐漸習慣了艾瑪的說話方式,「選擇了門之秘徑,而且,我還聽見了一些奇怪的聲音向我介紹門之秘徑。」

  「那是,高位者們,遺留的聲音。」艾瑪從椅子上下來,走到書架前,踮起腳,從最上面一層抽出一本沒有封面的手抄本,丟給羅查。

  「翻譯,不懂,再問。」

  羅查翻開手抄本,裡面的字跡密密麻麻,混雜著阿德斯語、通用語和幾種他完全不認識的符號,但阿德斯語的部分他勉強能啃,這些日子被法拉按著補語法,總算沒白費。

  他靠在櫃檯邊翻了幾頁,越看眉頭越緊。

  「夜梟之門位於樹殼之中。」他在心裡默念,「守護者是多目者——灰蟲。」

  「灰蟲,喜歡,疑問和索求。」艾瑪看了眼書屋裡的其餘幾個沉迷於知識的結社成員,旋即偷偷走到羅查旁邊,靠著書架,嘀咕道,「夜梟之門,需要,它的准許。」

  「不像,海眼漁民,歡迎,任何人……」

  艾瑪慢吞吞地說完後,羅查咽了口唾沫,繼續往下看。

  第二頁寫著夜梟之門的准入條件:靈格必須達到100。

  但入門的儀式者會被卡在99.9的峰值,唯有在樹殼中拜訪能映出靈格真實數字的斯提克斯之湖,並向湖的守護者獻上物品,飲用湖水,才能讓靈格突破閾值,達到100,使其靈軀的位格處於儀式者和熱心者之間。

  之後,便是來到夜梟之門,回答灰蟲的疑問,以及向它獻上祭品,便能穿過夜梟之門。

  「祭品,取決秘徑。」艾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門,記憶,刃,心臟。」

  羅查邊聽艾瑪說著,邊翻到對應的段落,逐行翻譯細讀。

  門之秘徑的儀式者需要獻上一段自己認為重要的記憶,不過,記憶不會失去,只是讓灰蟲也擁有這段記憶。

  而刃之秘徑的儀式者則需要十顆儀式者的心臟。

  「常用,門的。」艾瑪說,「簡單。」

  「和心臟比起來的確簡單多了,畢竟記憶人人都有,而心臟可不好拿。」

  羅查合上手抄本,靠在櫃檯邊想了想。

  難怪門之秘徑會作為入門儀式者的首選秘徑……

  他現在就是門之秘徑的儀式者,獻上一段記憶就行。

  但問題在於,什麼記憶算是「重要的」?他腦子裡閃過好幾個畫面:穿越那天的混亂、第一次看見靈格的震驚、在寒湖裡以尼古拉斯的身份殺人的那個瞬間。

  他不太確定哪一段能算「重要」,更不確定讓夜梟之門守護者擁有這些記憶會發生什麼。

  「記憶可以我自己選擇嗎?」羅查問道。

  「不,蟲子,自己挑。」

  羅查又問:「老師,你過夜梟之門的時候,獻了什麼?」

  艾瑪:「不想說。」

  羅查只能尷尬地賠了個不是,把手抄本塞進包里,決定回去自己再慢慢啃。

  剩下的阿德斯語部分雖然吃力,但配合之前翻譯過的內容,大概能拼出完整的意思。

  沒幾分鐘後,羅查撐著傘從艾瑪書屋裡走出。

  ……

  傍晚的課結束時,雨還在下。

  羅查看著方庭里撐傘穿行的人影,冬雨細密,混著雪粒,氣溫比往些日子冷了不少,學生們都開始像裹粽子一樣包裝自己了。

  他站在教學樓的大門口,靜靜等候著。

  沒幾分鐘後,一道溫柔的聲音響起。

  「學長。」

  法拉從側門繞進來,收起一把濕漉漉的黑色小傘,用傘尖在地磚上點了兩下,把水甩掉了些。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厚呢裙,領口別著銀扣,辮子被雨打濕了一截,貼在肩側。

  「今天去哪?圖書館嗎?」羅查難免有些擔憂,「也不知道這雨要下多久。」

  「去我家吧。」法拉自然地靠攏過來,語氣悠閒,「正好可以見一見家裡的『黑貓』。」

  她說得很自然,旁邊幾個路過的學生沒有任何反應。

  但羅查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那隻黑貓,現在是法拉的神秘學導師,同時也是一隻非本能陰影。

  就平日裡法拉和自己分享的部分隱秘知識而言,黑貓似乎並沒有故意誤導法拉,傳授她錯誤的知識。

  也正是因此,羅查才沒有貿然插手黑貓與法拉之間的事。

  羅查順著她的話說下去,「好啊,不過,我們先去商店買些東西?」

  「買什麼呀?」法拉小小的腦袋裡裝著大大的疑惑,「難道你要準備禮物?」

  「我要買鹽。」

  「啊?沒、沒必要吧。」法拉曾從羅查那裡聽到過關於『鹽』的用途。

  神秘學道具和普通日用品的區別,往往不在於物品本身,而在於它被賦予何種意義、何種象徵以及在神秘學中扮演了怎麼樣的角色。

  諸如鹽、水銀、硫磺、乳香、龍血樹脂等等都屬於這類物品,而鹽就是最容易獲取的淨化物品,用來驅逐和灼燒陰影十分合適。

  羅查買鹽的目的,不言而喻。

  但法拉也不好拒絕,畢竟黑貓是她的老師,而不是羅查的。

  「保險一點。」

  「好,好吧。」法拉有些失落地應和下來。

  兩人又簡單地寒暄了幾句,正準備撐傘離開時,格雷和威廉正從樓梯口拐出來,兩人有說有笑地,在討論今晚吃什麼,去哪裡喝酒。

  而兩人一眼就看到了羅查和法拉並肩站在走廊里的畫面,腳步頓了一下。

  「哇。」格雷先開口了,拖長了調子,「羅查,這麼巧?要不帶上學妹一起去吃個晚飯?放心,不喝酒。」

  「不必了,我等會還要補習。」羅查擺手拒絕。

  而法拉則看了看兩人,禮貌說道:「學長,下午好。」

  「你好你好,學妹。」格林憨厚地回應道,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那我們就不打擾你們了。」

  「對啊對啊,你可要把羅查看好,這傢伙酒量可不行,一喝酒就誤事。」威廉也在旁邊附和道。

  羅查翻了個白眼:「哪有?我喝酒就沒醉過!」

  他又看向法拉:「你別聽這兩混小子胡說。」

  「嗯……」法拉低著頭應了一聲,耳尖微紅。

  可能是凍的……

  而這時,威廉拍了拍羅查的肩膀,撐開傘:「行了行了,不耽誤你們,格雷,走,喝酒去。」

  格雷朝羅查擠了擠眼,跟著威廉從另一側樓梯下去了。

  羅查看著兩人的背影,嘆了口氣,真是兩個逆子啊。

  「我們也走吧……學長。」法拉已經拿起了傘,低聲催促道。

  兩人從側門出去,沿著方庭邊緣的小路往東大門走。

  雨打在傘面上噼噼啪啪的。

  出了東大門,往教堂街方向走需要穿過兩條巷子和一個十字路口,這段距離並不短,因此,兩人先在附近的餐廳吃了點東西,等雨勢小了不少之後,才並肩結伴離開。

  馬路兩側挨著人行道的區域不斷積攢著水流,幾輛汽車飛馳而過,撩起一片水花,引得學生們開口咒罵司機。

  滴滴!

  汽笛的聲響刺耳,法拉在一旁忍不住皺眉,「這些車子好吵啊,學長。」

  「還好吧……雨天路滑,鳴笛提醒一下路人也正常。」羅查接下話茬,又問:「學妹,你找到入夜的材料了嗎?」

  「唔……淺岸之沙和五月晨露始終都找不到相應的渠道,雖然家族裡肯定有……但,但是,我並不想求他們幫忙……他們肯定會嘲笑我的。」法拉埋著頭,不自覺往羅查身邊靠了靠。

  雨中的世界,往日裡的各種氣味都被掩埋。

  但羅查卻從法拉身上聞到了一股特別的氣味。

  那並非香水或者體香,也不是臭味,就像將睡了幾個月的被子放到太陽底下暴曬一整天后,蟎蟲們死亡之後留下的氣息。

  羅查就挺喜歡這種氣味的,聞著讓人感覺很舒服。

  「學妹,你往身上噴了什麼東西嗎?」

  「誒?沒,沒有啊。」

  法拉立刻抬起手臂聞了聞,嘴裡不斷嘀咕:「我幾乎每天都要洗澡的……」

  「學長,我身上是有什麼怪味嗎?」法拉眼中明顯泛起委屈。

  「沒沒沒,只是聞到了一股很好聞的氣味,可能是我的鼻子出問題了。」羅查連忙解釋道。

  話音剛落,法拉的臉上立刻泛起一小片蘋果紅,頭埋得更低了,幸好有一把雨傘,不然她都不知道雙手該何處安放。

  之後的一段路,相當安靜。

  羅查後悔自己說出那些話了,等會兒可是要去學妹家裡,要是還保持著這種氛圍,無名書的翻譯工作豈不是會被耽擱?

  不行!絕對不行!

  正這樣想著,羅查的餘光卻突然被前面的事物吸引。

  只見不遠處,一輛馬車橫在路口,車夫站在雨里,披著油布雨衣,正和一個穿制服的警員說話。

  路兩邊拉了繩子,繩子後面圍了一圈人,雨傘擠著雨傘,黑壓壓的一片。

  羅查和法拉停在巷子口。

  「出什麼事了?」法拉踮起腳往前看。

  繩子的另一頭,一家甜品店的門口,地磚上有一攤深色的痕跡,雨水正在把它沖淡,但輪廓還看得清,是血跡?

  而兩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蹲在痕跡旁邊,其中一個戴著圓框眼鏡,正用小鏟子從地上刮什麼東西。

  羅查的目光沒有停在痕跡上。

  他偏過頭,掃過圍觀人群。

  然後他頓住了。

  人群里,靠牆站著一個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靈格浮在頭頂。

  【熱心者,438.2。】

  旁邊兩步遠,一個戴軟帽的女人,靈格相近。

  【熱心者,391.6。】

  再過去,甜品店側門的屋檐下,還有一個靠牆站著的人,把雨傘撐得很低,幾乎擋住了上半臉。

  【熱心者,465.9。】

  三個人,站在圍觀人群中不同的位置,不同的穿著,沒有互相交談,也沒有看向彼此,看起來就像是三個圍觀的普通群眾。

  但他們頭頂的身份和靈格卻不會撒謊。

  諾金市里,儀式者的總數都不到一百,熱心者又能有幾個?而且這幾人全是羅查從未見過的陌生面孔。

  羅查感到疑惑。

  法拉在一旁問道:「學長,怎麼了?」

  「不,沒什麼,看起來發生了命案……」羅查轉身就走,「學妹,走吧。」

  「哦哦。」

  ……

  「這絕對是我見過最殘忍的殺人手段……」

  血味濃烈的室內,糕點的香甜也掩蓋不住沖天的腥臭,地上塗抹著各種各樣的人體器官,紅的白的黃的混在一塊,看得幾個實習警員都忍不住乾嘔起來。

  哪怕是幹了大半輩子的老警督也心裡直犯噁心,想要儘快離開這裡。

  四周的牆壁上,塗寫著奇怪的阿德斯語。

  警察們並不認識,只能等更專業的人來處理。

  而在一眾衣著制服的人群之中,還有一個穿著黑色大風衣的瘦高男人,左眼帶著眼罩,臉上還有一道十字疤痕。

  等了會兒後,老警督才忍不住向他開口詢問:「先生,你有發現什麼嗎?」

  男人始終把雙手插在兜里,聲音怪怪的,像是從腹部發出來:「是邪教徒乾的,讓忍不住的人都先出去,別吐出來破壞現場。」

  「好好好……那我?」

  「你也出去,讓你們的局長來。」

  「行。」

  男人的話,老警督不敢違抗。

  他在警局內部還是有點關係,這幾天,局裡突然多出了幾位『專家』,是上面直接指派過來的,要求諾金市的警局全力配合他們的行動,而指派這幾人的部門,他甚至從來沒有在報紙上看見過。

  哪怕事後和局長翻過了許多檔案,兩人也沒有找到該部門的任何信息,只知道了一個簡單的名字。

  王國第一防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