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羅查又去了艾瑪書屋。
書屋裡只剩艾瑪一個人,她正趴在櫃檯上,眼睛已經閉上了,羅查在對面剛剛坐下,艾瑪就迷迷糊糊地睜開一隻眼。
「嗯?」
「老師,有件很奇怪的事。」羅查壓低聲音,「今天我去射擊俱樂部,關閉蔽視之律翻找委託單的時候,看見吉雅導師頭頂坐著一隻奇怪的陰影。」
艾瑪聽後,那隻睜開的眼睛完全睜大了。
「一個沒有五官的嬰兒,而在那個嬰兒的臉上,印著一個符號。」
羅查只挑重點的說,
「由正十字、波浪和棱形組成,之前伊迪斯導師曾給我看過那個符號,後來我又拿去問過道森教授。」
艾瑪的精神稍微好了一點,另一隻眼睛也睜開了,顯然是對這件事提起了興趣,「什麼,意?」
「正十字代表『交匯』,棱形代表『容器』,波浪代表『流動』。」羅查複述著科林的原話,「合在一起,意思是『引導某種東西進入容器,再讓它流出去』,這是一個儀式的核心符號,通常用在……轉移類的儀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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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補充道:
「道森教授說,轉移類儀式多數偏向邪惡側。」
艾瑪眯著眼,身體慢慢放鬆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羅查,落在書架上某本沒有攤開的書脊上,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
「她,不知道?」她問。
「她好像看不見,全程和平時一樣。」
艾瑪沉默了幾秒,然後偏回頭,看著羅查。
「為什麼,告訴我?」
羅查愣了一下,假裝像是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但是,在來之前,他就想好了藉口:
「你是我的老師,遇到問題,不該先和老師商量嗎?」
艾瑪盯著他看了兩秒,既沒有笑,也沒有像平時那樣打個哈欠糊弄過去,她只是點了點頭,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那扇小門前,推開門,取下掛在牆上的外套。
「跟我走。」她表情難得嚴肅起來。
「老師,你要去找吉雅?」
「不,先,科林·道森,然後,拜倫·辛克萊。」
「現在?」
「現在。」艾瑪把外套披上,袖口有些長,蓋住了她半截手指,「把你的工具,帶好。」
艾瑪帶著羅查走出書屋,氣溫寒涼,羅查不由得緊了緊外套。
兩人在街口攔了一輛馬車,艾瑪報了密大的地址,車夫揚鞭,馬車在大路上顛簸起來。
羅查靠在車廂壁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燈,終於忍不住開口:「老師,就算吉雅導師有問題,我們也可以白天再去吧……」
「時間,重要。」艾瑪閉著眼,深吸一口氣,說出了許久都未說過的連貫句子:「許多的神秘事件,就像陰影一樣,我們未曾察覺時,不受其影響,它們也正常地蟄伏,而一旦我們發現了它,便再也無法維持正常。」
「我不確定你有沒有在那個嬰兒形態的陰影面前暴露,保險起見,還是立刻解決更好。」
「不管是聽你的外形描述,還是那個詭異的符號,都不像是什麼好東西……笨蛋弟子,你幹了一件好事。」
羅查聽後憂心忡忡:「真的不是提前點燃火藥桶了嗎?」
「早晚,會炸的。」艾瑪身子往前微微一傾,反問羅查:「我,為什麼,選擇你?因為,你有秘密,我看不透。」
此話一出,羅查頓時緊張起來,連呼吸都變成了手動擋。
但艾瑪卻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你,之前,看見過嗎?」
「沒有。」羅查鬆了口氣,幸好階梯結社有著『不過問秘密』的規矩,要不然他都想不到該怎麼解釋自己能夠看見吉雅頭上的陰影,「上周參加鋒刃學公開課的時候都還是正常的。」
「時間?」
「時間倒是不一樣,公開課是晚上,吉雅導師頭頂的陰影則是我下午關閉蔽視之律時發現的……」
「明白了。」艾瑪若有所思。
之後的一段時間,艾瑪又詢問了一些關于吉雅最近異常行為的情況,但很可惜,羅查和這位鋒刃學的專家也沒什麼交流,自然也拿不出有用的信息來。
艾瑪低嘆一聲。
「問題,可能,嚴重。」
「道森,或許知道,吉雅,自己說,更好,她,肯定清楚,符號。」
羅查想了想,他又問:「艾瑪老師,你覺得吉雅導師會不願意說?」
艾瑪搖頭,始終面無表情。
「不知道,但,做好準備。」
羅查沒再追問。
沒一會兒,馬車來到密大,在文學院樓前停下。
艾瑪付完車費後,帶著羅查快步上樓。
三樓最裡間的窗戶還亮著燈。
羅查跟在後面,心想艾瑪老師怎麼會知道道森教授還在辦公室里,難道又是某些他不知道的神秘學手段嗎?
咚咚咚。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索,辦公室里傳來道森略顯疲憊的聲音。
「進來。」
科林·道森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一沓手稿和幾本翻開的參考書,鼻樑上架著老花鏡。
他正在準備明天的講義,桌上還擱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看到艾瑪推門進來,他明顯意外地愣了一下。
「艾瑪小姐?」他把眼鏡摘下來,目光又落到後面的羅查身上,「還有你,羅查·李,這麼晚,是出什麼大事了吧……」
艾瑪沒有寒暄,徑直走到桌前坐下,倒有幾分為人師表的樣子。
「吉雅,出事了。」艾瑪直截了當地說。
科林放下手裡的書,也站了起來:「今晚的霜月之徑是由伊迪斯、多諾瑪和山姆他們三個負責吧?吉雅能出什麼事?」
「她頭頂,坐著一個陰影。」
「別開玩笑啊,艾瑪小姐……」科林挪開椅子,以為她在開玩笑。
但看到艾瑪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他的表情也慢慢認真起來。
「什麼東西?」
艾瑪選擇幫羅查掩飾,「沒有五官的嬰兒,臉上,印著一個符號。」
「什麼符號?」
「弟子,問過你。」艾瑪看向站在側後方的羅查。
羅查立刻心領神會,向科林解釋起那個出自玫瑰十字結社、和基蘭有關的詭異符號。
科林聽後,盯著艾瑪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把摘下來的眼鏡重新戴上,好像要確認面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艾瑪。
「你確定?」
「確定。」
「什麼時候看見的?」
「今天下午。」
「在哪裡?」
「射擊俱樂部。」
「你去那幹嘛?」
「別管。」
一番交流下來,科林沉默了好幾拍,他伸手拿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可能,象徵著什麼?」艾瑪問。
「一顆仍未放棄的心?」科林看著窗外黑黢黢的世界,只有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嗯,大概是這樣沒錯。」
作為象徵學的專家,科林·道森自然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一個象徵著新生的嬰兒。
一個象徵著轉移儀式的符號。
兩者結合。
「她想要復活那位……不對啊,我前兩天也去過吉雅那邊,我怎麼什麼都沒發現。」科林一邊說著,一邊走向牆邊,伸手去拿外套。
「靈格,太低。」艾瑪解釋一句,又問:
「她知情?」
「當然,如果你的描述沒錯的話,那個符號可不是隨隨便便能畫出來的,吉雅肯定是事先了解過的,否則,不可能弄出嬰兒形態的陰影象徵。」科林把外套穿好,從抽屜里拿出了權杖和黑鏡,「走,現在就去看看,這種事不能拖。」
三人出了文學院,科林鎖了門,快步走在前面,他的動作比平時乾淨利落不少,但臉上那股獨屬於學者的儒雅隨和還依舊維持著。
或許,只是一件很簡單的事?……羅查雖然有很多疑惑,但眼下實在不方便過問,只能先跟在兩位資深會員屁股後面。
「拜倫呢?」科林邊走邊問。
「劇院。」艾瑪說,「他在,看戲。」
……
諾金大劇院在市中心,今晚上演的是一出來自前帝國時期的喜劇,票是拜倫·辛克萊的妻子買的,一家人坐在二樓的包廂里,其樂融融。
拜倫靠在椅背上,看著舞台上的演員插科打諢,嘴角掛著一點淡淡的笑容,他的妻子在旁邊低聲笑,兩個孩子則在後面嘰嘰喳喳地分食一盒糖果。
但拜倫·辛克萊的注意力並不在舞台上。
從剛才開始,他就隱約覺得不對勁,直覺告訴他,自己正在被什麼注視著。
趁妻子低頭看節目單的時候,拜倫偏了偏頭觀察四周。
包廂入口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瘦小,披著一件不合身的寬大外套,袖口蓋住了半個手掌,她站在那兒,安安靜靜的,劇院裡那麼多走來走去的侍者、說說笑笑的觀眾,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她。
艾瑪就像是從牆壁里長出來的一部分。
拜倫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低聲對妻子說:「我出去一下。」
「怎麼了?」
「看到一個老朋友,去打個招呼。」
他從包廂出來,沿著走廊走到艾瑪面前。
艾瑪抬頭看他,那張瓷娃娃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出事了?」
艾瑪點了點頭。
拜倫回頭看了一眼包廂方向。
他的妻子正低頭給孩子擦嘴,沒注意到這邊。
他於是壓低聲音:「等我一下。」
回到包廂後,拜倫彎腰在妻子耳邊說了句什麼,妻子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隨後,他拿起外套,從包廂里出來,跟著艾瑪沿著走廊走到劇院後門。
門外是一條窄巷,巷口停著一輛馬車。
羅查和科林站在馬車旁邊。
拜倫看到他們時腳步頓了一下,「羅查?你來湊什麼熱鬧……」
羅查:「那我走?」
「不。」艾瑪叫停了他,「跟著,學習。」
「艾瑪小姐……這可能會很辛苦。」
「弟子。」艾瑪毫不在意,反而小跑過去扯了扯羅查的衣領,「能吃苦。」
羅查:……。
「行吧。」拜倫沒多說,只好默認了羅查的同行。
「走,上車說。」科林拉開車門。
幾人相繼上車,馬車隨之啟動,車輪碾過深夜,向著射擊俱樂部駛去。
車廂內,科林把情況簡短地說了一遍,從吉雅頭頂的嬰兒到玫瑰十字的符號,再到那個符號的象徵意義。
拜倫聽完之後,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次。
「別這麼悲觀,各位。」拜倫維持著從劇院離開時的笑容,「吉雅加入階梯結社的時間比我還早,我進來的時候,她都已經帶過好幾屆學員了,論資歷,資深會員中恐怕也只有山姆先生能夠和她相比。」
「吉雅雖然不太好相處,說話也不留情。」拜倫說得直接,「但她做事也是有原則的,從不越線,興許,只是一隻陰影跟隨著她而已,我們幫忙除掉就行。」
「那倘若是她自己這麼做的呢?一個邪惡的儀式,拜倫……」科林停頓一秒,毫不留情地說道:「要麼我們當場處理,要麼就通知防剿局……這種涉及到死者的儀式,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完成的。」
「更何況,她的儀式對象是尤莉·西烏。」
拜倫默認地點點頭,「是非對錯,我自然分得清。」
說完,他從外套內側摸出一樣東西。
黑鏡,比羅查那面略大一圈,拜倫把黑鏡平放在掌心上,又從口袋裡取出一枚很小的銅製瓶,擰開瓶蓋,在鏡面上滴了一滴暗紅色的液體。
液體滲進鏡面,黑曜石表面泛起一層螢光。
緊接著,他把黑鏡舉到面前,閉上眼睛,嘴唇微動。
聲音很低,但羅查還是聽清了幾個阿德斯語的短句,音節滯重,有些沙啞。
「以靈為橋,以鏡為路,傳我之言。」
鏡面上的暗紅光點開始緩慢旋轉,像一顆微縮的星雲。
拜倫又念了一句,這次聲音更輕,羅查沒能聽清。
「傳給誰?」科林問。
「奧利弗校長。」拜倫睜開眼,把黑鏡收回懷裡,「這件事,他必須知道。」
馬車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兩側是帶鐵柵欄的小院和爬滿枯藤的磚牆。
艾瑪讓車夫在街角停下,眾人下了車。
「吉雅住哪?」科林問。
「前面,第二棟。」艾瑪抬手指了指。
那是一棟兩層的小樓,一樓亮著燈,窗簾拉了一半,能看到裡面有人影在走動。
街燈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