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羅查來到艾瑪書屋。
鋪子裡依舊沒什麼人,兩三個老顧客各自窩在角落裡翻書,艾瑪趴在前台桌上,手邊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人卻已經睡了過去,呼吸又輕又勻。
羅查在對面坐下,靜靜等待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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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瑪慢吞吞地抬起眼皮,一隻眼睜一隻眼閉,看了他兩秒。
「弟子。」
「老師,我想接結社的委託。」
艾瑪沒有立刻回應,而是把臉從手臂上抬起來,靠在椅背上,打了個哈欠。
「阿德斯語,如何?」
「學到第三冊了。」羅查如實回答,「基礎語法差不多通了,就是詞彙量還不夠,遇到生詞還得查。」
「夠用就好……」艾瑪說,「沒指望,成學者。」
她偏了偏頭,又問:「書,看了幾本?」
「你給的筆記全部看完了。」
「嗯。」艾瑪又打了個哈欠,目光沒什麼焦點,像是在想別的事,「淺岸,還去嗎?」
「打算下周再去一趟。」
艾瑪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她伸手從抽屜里摸出一張紙條,丟給羅查。
「委託,接之前,給我看。」
「我知道。」
「別接,危險的。」艾瑪的語氣很慢,「你現在,還弱。」
「我會挑簡單的。」
「還有。」艾瑪又補了一句,「伊迪斯,委託,不要急,可能,危險。」
「我打算寒假再去,這樣就有更多的時間準備。」
艾瑪的腮幫子微微鼓了一下,揮了揮手,把臉重新埋進手臂里。
「去吧,有事,來找我。」
「謝謝老師。」
……
第二天上午,羅查去了一趟紅馬射擊俱樂部。
西奧多說的沒錯,他現在最主要的問題還是要搞定『錢』,如果只是正常的生物,那筆錢自然能夠支持他畢業後找工作,但如今已經踏上了另一條道路。
無論是書本還是各種材料,都需要花錢,但他又不可能犧牲時間和體力去換取銀狼,綜合考慮下,結社的委託的確是個好路子。
正好還能提前接觸一些隱秘生物。
紅馬射擊俱樂部位於諾金市的老碼頭區。
從海面上時不時灌過來的風裹著煤煙味,把靶場入口處那塊鐵皮告示板吹得哐哐作響。
射擊場裡沒什麼人,靶道上零星站著幾個會員,正對著遠處的靶子練習。
羅查沿著場地邊緣走到公告欄前,發現上面貼滿了紙,一張挨著一張,密密麻麻,有的已經邊角捲起,泛著陳舊的黃色。
但每一張都是空白的,一個字都沒有。
羅查湊近看了看,紙面乾乾淨淨,連墨跡滲過的痕跡都找不到。
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張,紙是普通紙張,貼得很牢。
「別看了,你現在的狀態看不見。」
身後傳來一陣不耐煩的聲音。
羅查回頭,吉雅·艾倫正從靶場方向走過來,今天沒戴那副小丑面具,火紅的長髮用一根黑色皮繩紮成馬尾,露出清秀卻冷淡的面孔。
她穿了一身黑色的教練服,袖口扎得緊,腰間別著那把從不離身的短刃,右手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上午好,艾倫導師。」
「這些委託單是用特製墨水寫的。」吉雅走到告示板前,語氣裡帶著那種慣常的不耐煩,但比上課時少了幾分刻薄,「這裡畢竟還是以射擊俱樂部的名字運作,用普通墨水寫的話,一些普通客人可能就會注意到了。」
「那怎麼才能看到?」
吉雅瞥了他一眼,像在看一個明知故問的學生。
「關了蔽視之律。」
羅查聞言低下頭,手指按上掌心,輕輕一按。
蔽視之律關閉的瞬間,眼前的告示板像是被揭去了一層紗,空白的紙面上忽然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字跡,每一張都是一份委託,有的只有幾行,有的寫滿了整頁,字跡有潦草的也有工整的,有的還附了簡單的圖示。
他快速掃了一遍。大多是清理異常物品、驅散低階陰影、護送某個物品往返某地之類的雜活,報酬從幾十銅鷹到銀狼不等。
有幾張已經被撕走了,留下空白的釘痕。
「看中了哪個?」吉雅站在旁邊,一手端著咖啡,一手插在口袋裡。
「這個。」羅查指了指其中一張委託單。
清理西城區舊教堂的異常生物,報酬八銀狼,下面附了幾行小字說明:已明確為牆中之鼠,但數量較多,建議兩人以上的儀式者一同參與,詳細情況請於西城區22號的湖金教堂面議。
吉雅偏頭看了一眼那張單子,點了點頭:「城西舊教堂那個啊,是教會給結社的委託,報酬不算高,但對於新人來說,剛好能練手。」
她從腰間取下一枚小印章,在那張委託單上蓋了一下,紅墨印出一個「已接」的字樣。
然後她收回印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還有別的嗎?如果只是普通學員,我可能只會讓他們一次接一個,但你嘛……有些特殊,多接幾個也沒關係。」
「我再看看。」
吉雅沒有走,靠在旁邊的柱子上,不緊不慢地喝著咖啡。
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到臉側,她伸手攏了一下,動作利落。
羅查把目光轉回告示板。
他又挑了兩張,一張是來自個人委託的異常物品淨化,報酬二十銀狼,另一張是輔助某個儀式者的儀式,要求靈息足夠多,報酬五十銀狼。
這都是羅查認為自己能獨立解決的委託,特別是後者,靈息的總量和靈格息息相關,以他現在的靈格,完全不用擔心靈息不足。
他正準備向吉雅道謝,目光無意中往上抬了一下,忽然愣住。
吉雅的頭頂,坐著一個赤裸的嬰兒。
或者說,一個像是嬰兒的生物,它蜷縮著,四肢纖細得像乾枯的樹枝,皮膚是半透明的灰白色,能看到底下暗紅色的脈絡在緩慢搏動,像是有什麼液體在裡面流。
令人驚悚地是,嬰兒臉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光滑得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抹去了所有五官,連一點起伏的輪廓都沒有。
而在那片空白之上,印著一個符號。
正十字,棱形,波浪。
羅查的血液在那個瞬間冷了下來。
他的目光在那個符號上停留短暫的一瞬,腦子裡飛速閃過科林辦公室里發生的事。
「怎麼了?」
吉雅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她偏著頭看他,咖啡杯停在嘴邊,眼神疑惑。
「沒什麼。」羅查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委託單,強迫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這兩張我也接了。」
「嗯。」吉雅把杯里最後一口咖啡喝完,隨手把空杯放在旁邊的木箱上,「你一個人?」
「一個人賺得多些。」
吉雅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轉身朝靶場的方向走,馬尾在風裡甩了一下。
羅查看著她逐漸遠去的背影,默默把三張委託單折好,收進口袋,沒在靶場過多停留,而是立刻出去攔下一輛馬車,直奔艾瑪書屋的方向而去。
總之,不管這個符號為什麼會出現在吉雅頭頂,先告訴更加專業的艾瑪老師,總不會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