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查看著黑鏡中的那張臉，心神顫慄。
鏡中是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
黑髮，黑眸，下頜線條利落，標準的黃種人模樣，眉眼間帶著一種與這具身體截然不同的氣質。
這是他穿越前的臉，他在另一個世界活了二十多年的那張臉。
淺岸是靈性的世界，正午世界的皮囊無法進入。
但羅查完全沒想到，自己在入夜世界中展現的模樣居然會是穿越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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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臟狂跳起來，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胸腔，穿越是他最深的秘密，比能看到靈格更深的秘密。
如果這張臉被艾瑪看到，她會不會問為什麼？如果結社的人知道他用一張不屬於羅查·李的臉出現在淺岸，他們會怎麼想？一個靈軀和肉身不匹配的人，在隱秘學科的認知里，這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不知道。
但每一種可能都讓羅查心生恐懼。
「不，不行，不能就這樣暴露。」羅查深呼吸兩口。
該怎麼離開入夜的世界……他曾在書中看到過：靈息耗盡、靈軀死亡或者藉助儀式。
其中，最簡單的就是藉助儀式。
也就是手中的黑鏡。
羅查下意識抬起左手，指尖觸到了那根黑繩。
繩子細細地勒進手腕皮膚，延伸向遠處看不見的盡頭，另一頭繫著艾瑪。
她或許正在找自己，沿著這根繩的方向走過來。
羅查沒有猶豫。
他把右手伸向左手腕，手指勾住繩結，用力一扯。
結扣很緊，勒得他手腕一疼，但繩絲終究只是普通的繩索，不是遺蛻也不是什麼堅固的物品。
他僅僅扯了兩下，繩絲便斷了，散落在濕沙上，沒有聲音，沒有漣漪，幾個呼吸間便消失了。
而那根延伸出去的黑線也隨之消散。
這下，羅查才稍稍放下心來，不用再因為穿越者的秘密暴露而提心弔膽的。
「在找到隱藏這張臉的辦法之前……看來得一個人在入夜世界裡行動了。」
羅查無奈一笑，在這裡等著也不是什麼辦法。
雖說現在就能通過黑鏡離開淺岸，但他還是想儘可能地多探索一點，畢竟以他現在的圈子，幾乎很難找到舉行入夜儀式的材料。
下一次進入淺岸，不知道會在何時。
……
身上的物件並沒有改變，僅僅是靈軀變成了前世的模樣。
在淺岸的沙灘上，幾乎無法看見任何活物，行走於此，饑渴和寒冷皆不復存在，羅查能感受到的只有靈息在不斷消耗。
但這點消耗量對他來說微乎其微，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靈息有多少。
不同於靈格，靈息沒有任何單位。
羅查只好先沿著潮線往反方向走。
淺岸的沙灘沒有盡頭。
走了大約一刻鐘，羅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腳印已經消失了，像是從未存在過。
海面依舊平靜如鉛，日食依舊懸在同一個位置，暗紅的光邊紋絲不動。
他又走了一小會兒。
腳下的沙從粗糲變得細軟，又變得粗糲，循環往復，海風中開始夾雜別的東西：像燒過頭的糖一樣的焦甜。
前方出現了第一樣東西，類似於石碑一樣的標誌物，上方用阿德斯語刻著幾個字，可惜，羅查看不懂。
在石碑之後，沙灘上出現了幾艘船的殘骸，半埋在沙里，船身已經爛得只剩下肋骨般的木架，船首斜插著一根桅杆，桅杆上掛著一截灰白布條。
他在周圍觀察了一會兒，沒有發現異樣之後便繼續往前走。
之後的船隻殘骸漸漸多了起來。有的只剩幾塊木板，有的還保留著大半個船身，最完整的一艘擱淺在礁石之間，船頭朝海，船尾對著密林。
這些船的樣式他從未見過，比普通的漁船更窄更長，船首雕著螺旋紋，船板之間用某種黑色的膠填縫，在海風裡紋絲不裂。
「這裡曾發生過海戰……」羅查根據現場的情況得出結論。
但結論剛落地，他自己就搖了搖頭，海戰是正午世界的說法。
淺岸不屬於正午，這些殘骸也未必是沉船，它們更像是某種被「擱淺」的東西，從某處漂來，停在了這裡。
是從這片一望無際的大海中過來的嗎？
真是可怕……
羅查走了大約又一刻鐘，腳步忽然放慢了。
前方的沙灘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間小屋。
它離密林的邊緣只有十來步遠。
方方正正，比人略高，有門有窗，煙囪是直的，窗戶是圓的，門板半掩著，布局和諾金市郊任何一間普通漁夫的棚屋沒什麼區別。
但是，也僅僅是形態上和棚屋一樣。
細密的沙粒沿著某種看不見的軌跡從底部往上走，從頂部往下落，循環往復，像瀑布倒流。
可即便屋頂的沙在往下滲，牆角的沙在往上涌，但整間屋子的形態卻紋絲不動，方方正正，和剛才第一眼看見時一模一樣。
屋子由流沙構成，每一粒沙都在動，但房子並沒有因此崩塌。
羅查盯著它看了好幾秒。
棚屋前有個木牌，他走近一瞧，果不其然，也是阿德斯語，但這次的幾個單詞他恰好認識。
翻譯過來，大概意思就是：縫隙和沙子的屋子。
「這裡的每一個建築都會用牌子留下名字？」
帶著這樣的疑惑，羅查久久停留於棚屋前，始終沒有去推那一扇門。
畢竟，他也不確定棚屋裡有沒有危險。
但就在這時，屋內卻傳來了一道空靈的聲音。
「儀式者，駐足不前，何不進來歇息片刻？」
羅查盯著流沙掩蓋的窗戶，沒有開口。
要進去嗎？還是離開這裡繼續走下去？
想了想，他還是打算進去看看，畢竟走了這麼久，難得遇到了可以交流的存在。
「門……怎麼開？」羅查發出疑問。
「請稍等。」
幾秒後，流沙之門不再循環，那阻擋視線之物徹底坍塌，只留下一處空洞，供羅查進入屋中。
屋裡是極其平凡的布局。
但也有不平凡之物。
那便是屋子的主人，剛才開口邀請羅查之物。
一隻漂浮在空中的非本能陰影，從外觀上來看，可能更接近水母，粉白透明的觸手此刻微微上揚，像是在和羅查招手。
空靈的聲音再次從陰影那邊傳出：「人類儀式者，這裡是間隙沙屋，歸屬於歧路白鯨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