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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淺岸

  我被冷浪拍醒。

  天空一片昏灰,黑日懸在海上,顱內已再無任何輝光。

  腳下是粗沙與碎礁,潮痕斑駁。

  海面平靜如鉛,似能吞沒一切形跡。

  身後的密林浸在濃霧裡,樹影消融其中,不見邊際。

  我只好赤足沿潮線而行。

  終遇吞噬一切可能性之神。

  祂說:此處是淺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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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拾遺》

  ……

  「艾瑪老師,這本書里為什麼會夾著這樣一段話?」

  某日,羅查帶著幾件儀式工具和一張泛舊的小紙條向艾瑪發出疑問。

  艾瑪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這是,失落的書,只剩下,殘頁。」

  「勞倫斯·法雷爾,遊歷入夜,編寫此書。」

  「多為真實。」

  「但,仍需自己判斷。」

  艾瑪沒有把精力放在殘頁上,問起了關於羅查的事,「靈格,達到了?」

  「已經能夠讓水晶球變紅了。」羅查拿出黑柄刀,朝著水晶球里注入靈息。

  璀璨的紅芒綻放,艾瑪見後,兩眼放光,小聲道:「幾天,到10,笨蛋弟子,是天才。」

  「今晚,八點,來這裡,進入淺岸。」

  「帶上,基礎儀器。」

  「好。」羅查十分期待。

  ……

  當夜,羅查準時來到艾瑪書屋。

  門沒鎖,但裡面一片漆黑。

  他推門進去,只有櫃檯後面那扇小門透出一線光。

  「進來。」艾瑪的聲音傳來。

  小門後面是一間他之前沒進來過的房間,比上面的鋪面小得多,沒有書架,沒有櫃檯,四壁空空,只在正中間擺著一張矮桌。

  艾瑪盤腿坐在桌後,面前放著兩隻銀質聖杯,杯中的液體呈深藍色,表面浮著層銀光,如星空一般。

  而在她的身旁,還坐著一個衣著正裝的熟悉身影。

  山姆·維斯特,沉默寡言的熱心者,階梯結社的靈修學專家。

  羅查依次向兩人問好。

  「~坐~。」

  羅查在她對面坐下。

  矮桌上除了聖杯,還有一根黑色的繩索,一端已經繫到了艾瑪的手腕上。

  「秘海之液。」艾瑪指了指聖杯里的液體,「注入靈息,喝下,進淺岸。」

  羅查看了眼聖杯。

  這玩意兒就是無名書上曾提到的入夜儀式,如今只差最後一步,將靈息注入,飲用後就可以進入帷幕之後。

  「這東西怎麼做的?」

  艾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後伸出手,中指和拇指圈起來,在他額頭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

  「~笨~。」

  「我就是問問……」羅查假裝捂著額頭,實際上艾瑪根本沒用力。

  「~不~告~訴~你~。」艾瑪收回手,慢吞吞地搖了搖頭,「你,一個人,入夜,不行。」

  「至少讓我,帶你幾次,等你,習慣,才一個人。」

  「所以,入夜儀式,先不教。」

  羅查揉了揉額頭,沒再追問。

  「先,注入靈息。」

  「行。」羅查按照艾瑪的要求,拿出黑柄刀,將刀尖抵在聖杯口沿。

  艾瑪看了他一眼,也從袍子底下抽出一根木質短杖,一尺來長,頂端嵌著一枚暗色的晶體。

  黑白柄刀和權杖是儀式者傳導靈息最常用的媒介。

  黑柄釋放靈息,白柄吸收靈息,兩者都能將靈息傳入儀式材料之中,只是方向不同,而艾瑪的權杖也是同樣的道理,不過同時兼具了黑柄刀和白柄刀的功能。

  兩種媒介各有優缺點,在此不多贅述。

  「繩子。」艾瑪指了指矮桌上那根黑色繩索,「繫上。」

  羅查拿起繩子的空端,在左手腕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

  繫繩子是為了確保他能夠在淺岸中找到艾瑪。

  哪怕正午世界中兩人身處一地,靈軀進入淺岸也不會出現在同一個地方,而是在淺岸中隨機顯現亦或者是出現在上次離開入夜世界的位置。

  因此,就必須要通過繩索連接,以方便找到同伴的位置。

  繩子很細,勒進皮膚,有一種輕微的壓迫感。

  隨後,羅查運轉中柱呼吸法,將靈息從心口引至掌心,順著刀柄往刀尖灌入。

  黑柄刀身微微一顫,靈息順刀尖滲入聖杯,與深藍色的液體接觸的瞬間,杯中的銀光猛地亮了一瞬。

  艾瑪同時將權杖杖尖探入自己的杯口,靈息順杖而下。

  兩杯液體幾乎同時完成注入,顏色從淺灰轉為深藍,表面銀光沉底,聚成一顆米粒大小的光點。

  「兩位,請放心入夜,我會一直於此守候。」山姆緩緩開口道。

  不知為何,羅查感到了安心。

  按理說,這種情況下應該是緊張、激動或者擔憂才對。

  或許是因為山姆·維斯特的臉很有安全感吧,就像軍人一樣剛氣十足。

  羅查沒深想,端起聖杯,仰頭飲盡。

  液體入喉冰涼,滑過食道後猛地炸開一股灼熱,從胃裡直衝頭頂。

  下一刻,仿佛有海水灌進口鼻,灌進耳朵,意識在窒息中急速下沉。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再睜眼時,他趴在濕沙上。

  鹹水從嘴角淌出來,他咳了兩聲,撐起身子。

  灰色的天,鉛色的海,身後是被濃霧充斥的陰森密林。

  日食懸在海面上方,暗紅的光邊把一切都染成舊照片的顏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衣服上沾滿了濕沙和碎殼,頭髮里纏著幾根不知名的海草,就像一個剛剛經歷過海難之人。

  「這裡就是淺岸。」羅查單手捏拳,一切感知都尚且正常。

  就好像身處遺蛻之中的世界,只不過這次他沒有扮演任何人,他就是他自己。

  海風從海面上吹來,涼颼颼地貼著他的後背。

  旁邊空無一物。

  但那根系在手腕上的黑繩此刻卻化作了一條線,向著另一側無限延伸而去,看不到盡頭。

  羅查沒有急著行動,雖然先前已經閱讀過諸多關於淺岸的注意事項,但此刻他還是選擇聽艾瑪的。

  不要輕舉妄動,等她找過來。

  趁這個功夫,羅查開始檢查起自身的物品。

  黑柄刀還在身上,黑鏡也在,這兩樣東西都接觸過他的靈息,而白柄刀和自己的聖杯卻沒有跟著進入淺岸——這兩樣東西他未曾使用過。

  正應了手冊上的那句話:入夜是最真實、充斥著靈性的世界,正午世界的基礎元素無法進入此地。

  只有沾染靈息,方能顯現。

  ……

  羅查原地坐下等待,拿出黑鏡。

  入夜世界的靈格會有變化嗎?

  他視線聚集於黑鏡上。

  鏡中。

  倒映出黑髮黑眸的青年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