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冷浪拍醒。
天空一片昏灰,黑日懸在海上,顱內已再無任何輝光。
腳下是粗沙與碎礁,潮痕斑駁。
海面平靜如鉛,似能吞沒一切形跡。
身後的密林浸在濃霧裡,樹影消融其中,不見邊際。
我只好赤足沿潮線而行。
終遇吞噬一切可能性之神。
祂說:此處是淺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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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拾遺》
……
「艾瑪老師,這本書里為什麼會夾著這樣一段話?」
某日,羅查帶著幾件儀式工具和一張泛舊的小紙條向艾瑪發出疑問。
艾瑪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這是,失落的書,只剩下,殘頁。」
「勞倫斯·法雷爾,遊歷入夜,編寫此書。」
「多為真實。」
「但,仍需自己判斷。」
艾瑪沒有把精力放在殘頁上,問起了關於羅查的事,「靈格,達到了?」
「已經能夠讓水晶球變紅了。」羅查拿出黑柄刀,朝著水晶球里注入靈息。
璀璨的紅芒綻放,艾瑪見後,兩眼放光,小聲道:「幾天,到10,笨蛋弟子,是天才。」
「今晚,八點,來這裡,進入淺岸。」
「帶上,基礎儀器。」
「好。」羅查十分期待。
……
當夜,羅查準時來到艾瑪書屋。
門沒鎖,但裡面一片漆黑。
他推門進去,只有櫃檯後面那扇小門透出一線光。
「進來。」艾瑪的聲音傳來。
小門後面是一間他之前沒進來過的房間,比上面的鋪面小得多,沒有書架,沒有櫃檯,四壁空空,只在正中間擺著一張矮桌。
艾瑪盤腿坐在桌後,面前放著兩隻銀質聖杯,杯中的液體呈深藍色,表面浮著層銀光,如星空一般。
而在她的身旁,還坐著一個衣著正裝的熟悉身影。
山姆·維斯特,沉默寡言的熱心者,階梯結社的靈修學專家。
羅查依次向兩人問好。
「~坐~。」
羅查在她對面坐下。
矮桌上除了聖杯,還有一根黑色的繩索,一端已經繫到了艾瑪的手腕上。
「秘海之液。」艾瑪指了指聖杯里的液體,「注入靈息,喝下,進淺岸。」
羅查看了眼聖杯。
這玩意兒就是無名書上曾提到的入夜儀式,如今只差最後一步,將靈息注入,飲用後就可以進入帷幕之後。
「這東西怎麼做的?」
艾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後伸出手,中指和拇指圈起來,在他額頭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
「~笨~。」
「我就是問問……」羅查假裝捂著額頭,實際上艾瑪根本沒用力。
「~不~告~訴~你~。」艾瑪收回手,慢吞吞地搖了搖頭,「你,一個人,入夜,不行。」
「至少讓我,帶你幾次,等你,習慣,才一個人。」
「所以,入夜儀式,先不教。」
羅查揉了揉額頭,沒再追問。
「先,注入靈息。」
「行。」羅查按照艾瑪的要求,拿出黑柄刀,將刀尖抵在聖杯口沿。
艾瑪看了他一眼,也從袍子底下抽出一根木質短杖,一尺來長,頂端嵌著一枚暗色的晶體。
黑白柄刀和權杖是儀式者傳導靈息最常用的媒介。
黑柄釋放靈息,白柄吸收靈息,兩者都能將靈息傳入儀式材料之中,只是方向不同,而艾瑪的權杖也是同樣的道理,不過同時兼具了黑柄刀和白柄刀的功能。
兩種媒介各有優缺點,在此不多贅述。
「繩子。」艾瑪指了指矮桌上那根黑色繩索,「繫上。」
羅查拿起繩子的空端,在左手腕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
繫繩子是為了確保他能夠在淺岸中找到艾瑪。
哪怕正午世界中兩人身處一地,靈軀進入淺岸也不會出現在同一個地方,而是在淺岸中隨機顯現亦或者是出現在上次離開入夜世界的位置。
因此,就必須要通過繩索連接,以方便找到同伴的位置。
繩子很細,勒進皮膚,有一種輕微的壓迫感。
隨後,羅查運轉中柱呼吸法,將靈息從心口引至掌心,順著刀柄往刀尖灌入。
黑柄刀身微微一顫,靈息順刀尖滲入聖杯,與深藍色的液體接觸的瞬間,杯中的銀光猛地亮了一瞬。
艾瑪同時將權杖杖尖探入自己的杯口,靈息順杖而下。
兩杯液體幾乎同時完成注入,顏色從淺灰轉為深藍,表面銀光沉底,聚成一顆米粒大小的光點。
「兩位,請放心入夜,我會一直於此守候。」山姆緩緩開口道。
不知為何,羅查感到了安心。
按理說,這種情況下應該是緊張、激動或者擔憂才對。
或許是因為山姆·維斯特的臉很有安全感吧,就像軍人一樣剛氣十足。
羅查沒深想,端起聖杯,仰頭飲盡。
液體入喉冰涼,滑過食道後猛地炸開一股灼熱,從胃裡直衝頭頂。
下一刻,仿佛有海水灌進口鼻,灌進耳朵,意識在窒息中急速下沉。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再睜眼時,他趴在濕沙上。
鹹水從嘴角淌出來,他咳了兩聲,撐起身子。
灰色的天,鉛色的海,身後是被濃霧充斥的陰森密林。
日食懸在海面上方,暗紅的光邊把一切都染成舊照片的顏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衣服上沾滿了濕沙和碎殼,頭髮里纏著幾根不知名的海草,就像一個剛剛經歷過海難之人。
「這裡就是淺岸。」羅查單手捏拳,一切感知都尚且正常。
就好像身處遺蛻之中的世界,只不過這次他沒有扮演任何人,他就是他自己。
海風從海面上吹來,涼颼颼地貼著他的後背。
旁邊空無一物。
但那根系在手腕上的黑繩此刻卻化作了一條線,向著另一側無限延伸而去,看不到盡頭。
羅查沒有急著行動,雖然先前已經閱讀過諸多關於淺岸的注意事項,但此刻他還是選擇聽艾瑪的。
不要輕舉妄動,等她找過來。
趁這個功夫,羅查開始檢查起自身的物品。
黑柄刀還在身上,黑鏡也在,這兩樣東西都接觸過他的靈息,而白柄刀和自己的聖杯卻沒有跟著進入淺岸——這兩樣東西他未曾使用過。
正應了手冊上的那句話:入夜是最真實、充斥著靈性的世界,正午世界的基礎元素無法進入此地。
只有沾染靈息,方能顯現。
……
羅查原地坐下等待,拿出黑鏡。
入夜世界的靈格會有變化嗎?
他視線聚集於黑鏡上。
鏡中。
倒映出黑髮黑眸的青年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