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羅查第一次和陰影產生交流。
但和在現實所看見的陰影們不同,眼前近兩米高的水母雖然詭異,但卻處處散發著優雅,無論是那輕微沉浮的諸多觸鬚,還是那透明的傘帽式腦袋,時時刻刻都縈繞著一層淡光。
朦朧而奇異,仿佛只有夢中才能見此存在。
這讓羅查不由得聯想到了紫水晶街道的那道永遠在歌唱、吸引了一整條街陰影的純白人影……
「像你這樣的個體幾乎不會涉足淺岸,招待不周,還請隨意落座歇息,哪怕是一秒鐘也行……」水母漂浮著來到由碎木板拼接而成的桌子前,從茶壺裡倒出清水,端著杯子放到了桌上。
羅查在對面坐下,但卻沒有貿然喝水,而是問道:「你剛才所說的歧路白鯨是什麼?」
「此屋的主人。」水母緩緩停在羅查的對面,「它還掌管著淺灘多個區域,古之擱淺、穴洞以及紅礁石灘都署名在歧路白鯨的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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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查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歧路白鯨,應該是某隻非本能陰影。
入夜的世界不僅僅是儀式者的世界,也是非本能陰影的世界。
而之後的三個地點,以及這個屋子,署名在歧路白鯨之下。
署名意味著什麼?
羅查壓下疑慮。
然而,水母卻立刻拆穿了他的偽裝:「你什麼也不清楚……」
羅查:……。
他的一隻手悄悄放到了黑鏡上。
如果真有危險,羅查會立刻選擇逃跑。
「入夜之中,幾乎已不存在無主之地,無論是你們儀式者,還是被你們稱作陰影的我們,都渴望能在這裡掌握一席之地,無論是淺岸,樹殼亦或者居屋,皆是如此。」
「你是遭遇了什麼變故嗎?否則,不應該不知曉歧路白鯨……」水母說完,又慢悠悠補充道:「我並無惡意,任何一位路過此地之人,我都會欣然給予幫助。」
水母的疑惑顯而易見。
什麼鬼?難道我該知道那個名字嗎?……羅查異常的錯愕,這算什麼事,自己一個剛入門的儀式者,第一次進入淺岸,好像就被誤解了……
一瞬間,羅查就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靈格。
自己過高的靈格讓眼前這隻水母產生了誤解,誤認為他是密大校長乃至更高位格的存在。
所以,現在該怎麼辦?
總不能承認自己也不知道靈格為什麼會這麼高吧?
羅查立刻想到了第二個辦法。
順著水母的話裝下去。
「我忘記了很多事。」
騙子的通用技巧,就是說話一定要模糊,儘量多使用模稜兩可的話,為自己留下補漏洞的機會。
而那隻水母沉默了兩秒,傳來明顯的嘆息聲:「可憐的傢伙……難怪你會迷茫地回到淺岸……」
「是啊,這裡是你們來到入夜的起點,於你們而言,恐怕就像羊水一樣溫暖……」
水母自說自話。
實際上一點也不溫暖……羅查腹誹道。
緊接著,他詢問起自己較為關心的一個問題:「我該怎麼回到以前?」
言外之意,自然是指讓他的身份配得上靈格。
世界上哪會有一萬多靈格的儀式者啊!
「我又怎麼知曉你的秘密呢?」水母笑著反問,話鋒一轉,繼而說道:「不過,我仍然可以給你一些建議,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再走一遍蛇之小徑……既然保留下了曾經的靈格,那僅僅是穿越那些門扉就能再次回到曾經……只是不知道,你的記憶缺失到了什麼程度。」
羅查扶著額開口,語氣自然不少:「很嚴重。」
「還記得自己曾署名宣稱的區域嗎?」
「忘了。」
「是嘛……」水母沉默半晌,「你,還清楚十條秘徑嗎?」
「當然知道。」羅查回憶著書上看到的:「門、冠、目、沙、燈、刃、鏡、杯、環、遺蛻。」
「那冠名呢?」
「知道。」
「署名?」
「不知。」
「攀升之路的各個位階?」
「不太清楚。」
……
一連幾個問題下來,水母心裡仿佛有了答案,輕輕揚起傘帽,悲傷地說道:「唉……該如何說起呢,你的受冠者們恐怕已盡數死亡……一無所知的你,若是貿然進入更深層的區域,恐怕只會被當做食糧……」
「我該怎麼做?」羅查有些慌,受冠者什麼的,從來就沒有過。
水母輕飄飄說道:「找到新的受冠者,然後,穿過入夜中的層層疊疊之門……乃至最終,跨越朱鷺之門,回到你原來的位置。」
「現在,你應該做的,是從日蝕之門中取得秘徑的力量,然後,再一次跨越夜梟之門和角蝰之門……」
「你可以隨時來到淺岸,我會一直在這座間隙沙屋中等候。」
說完,水母的觸鬚捲起水杯,朝著自己的頭頂澆灌而下:「這裡太乾燥了……也太安靜了……」
「等你下次來時,給我帶幾本有趣的故事書吧。」
「沒問題。」羅查答應下來。
他看了眼杯子裡透明澄澈的水,壯著膽子試探性問道:「蛇之小徑是什麼?」
「攀升之路的另一個稱呼罷了。」水母不甚在意地說。
「自門扉開始,貫穿其餘九條秘徑,自下而上向著入夜世界的最頂端攀升,逐步靠近『無限光』的過程,即為蛇之小徑,又稱為攀升之路,而與之相對的,自上而下向著淺岸外的海洋沉入,接納『太初之音』的過程,即閃電之路,又被稱為火劍之路、深淵之路。」
「閃電之路的儀式者和非人類,必然會成為蛇之小徑儀式者的敵人,無關任何恩怨情仇,這是世界的底層邏輯。」
「再說到署名,在入夜世界中,『歸屬』是一個很重要的東西,淺岸一成不變的沙灘上偶爾會出現其他建築,樹殼幽暗的密林中也尚有遺址,更別提居屋內的各種奇觀……它們皆有歸屬,將這些東西與你綁定,你便擁有了在署名地強行驅逐其他存在的權利。」
「而且,想要跨越朱鷺之門,也必須在入夜世界中將一個區域署名宣稱在自己的名下。」
說到這裡,水母停了下來,它感覺到羅查有話想說,「請講。」
「你現在說的這些……對我來說似乎太過遙遠。」
「沒錯。」水母不否認,「但多知道一點,總沒有壞處。」
「說的也是。」
羅查不會拒絕知識,但也不會像個傻瓜一樣,「帶著善意的朋友,你為何要幫助陌生人呢……我聽說,入夜的世界很危險,可現在遇見你,又忽然感覺不是那麼回事。」
水母給出答覆:「我喜歡人類,就像你們喜歡小狗一樣,而且,這一帶都是歧路白鯨的署名地,祂不會允許紛爭在這裡發生……迷途的儀式者,你的運氣真的很好。」
羅查明知故問:「歧路白鯨,是通曉者之上的存在吧。」
「是的。」
水母又提醒道:「通曉者之後,便是凡類的頂點——長生者,而長生者尚且未能接觸到無限光。」
說到這裡,羅查的心臟不禁加快跳動。
如今,他總算知道通曉者後面的位階了。
通曉者之後是長生者。
但長生者尚且未能觸及入夜世界的最頂端『無限光』。」
「真正觸及無限光的存在,祂們有著另一個稱呼。」
「司辰,即司掌時辰與法則之存在,四季更迭、歷史走向、生死的界線、靈與肉的分離,這些在正午世界看似天經地義之事,皆由司辰定奪。」
「你我現在所處的這間隙沙屋,正歸屬於被稱為吞噬一切可能性之神、收歧者的司辰『歧路白鯨』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