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日落的時候,羅查來到了密大東門外的那一條斜巷,窄得只容兩人並肩通過,兩側都是老舊民居的後牆,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
巷子盡頭拐一個彎,才能看見艾瑪書屋的門面。
門面不大,木板門半掩著,招牌掛在門框上方,深色木底,字跡模糊得幾乎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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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框兩側各嵌著一盞小燈,燈罩上積著厚厚的灰,光線昏黃,勉強照亮門前一級石階。
而台階的邊角磨得圓滑,顯然被踩過無數遍。
這麼寒酸嗎……羅查以為作為階梯結社的核心層,至少也該維持著體面才對。
他推門而入。
書屋的內部構造比他想像中要深得多,從外面看只有一扇門的寬度,裡面卻縱深極長,三排書架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最深處,書架頂部幾乎碰到天花板。
架上塞滿了書,有的立著,有的橫著,有的乾脆摞成歪歪斜斜的一堆。
光線很暗。
只有櫃檯後面點著一盞煤油燈,燈罩被熏得發黃,投出的光勉強照到第一排書架的末端。
再往深處,書架與書架之間的過道就沉入了陰影,只能隱約看見幾本書脊上褪色的燙金字。
鋪子裡只有兩三個人,都各自帶著手提燈,坐在桌前翻閱書籍。
而他們,無一例外,都是儀式者。
沒有人抬頭看羅查。
櫃檯後面也沒有人。
但櫃檯後面的牆上有一扇小門,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光,和外面的煤油燈顏色不一樣,羅查走近櫃檯,還沒開口,那扇小門就從裡面被推開了。
艾瑪·多拉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睡袍,頭髮散亂,睡眼惺忪地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
她手裡還攥著一隻枕頭,像是剛從小憩中被什麼驚醒,又像是根本沒睡,只是不想起來。
「~來~了~」
她打了個哈欠,把枕頭隨手丟回身後的小房間裡,趿拉著拖鞋繞到櫃檯後面,拖過一張三條腿的圓凳坐下。
「~坐~」她朝旁邊一把同樣三條腿的木椅指了指。
羅查應聲坐下,十分緊張地面對著艾瑪。
「你。」
艾瑪說了一個字,收起來先前的那副古怪腔調,「叫什麼?」
羅查有點繃不住,但還是恭恭敬敬地說道:「羅查·李。」
「羅查·李……」艾瑪抬頭盯著天花板好幾秒,像是在思索什麼。
幾個呼吸之間,她又趴在了桌子上,「你,叫我,老師。我,叫你……學生?弟子?唔,還是弟子。」
「你的心裡,不少問題。」
「你先問,我再講。」
……
羅查正襟危坐,秉承著不問白不問的原則,先詢問起了一些關於靈軀、靈息、靈格和呼吸法之類的基礎問題。
艾瑪聽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筆記,「問,其他,問題。」
她拒絕回答這些基礎問題。
不知道是想讓羅查自己探究發現,還是單純因為懶。
於是,羅查只好詢問關於入夜世界的事。
講到這裡,艾瑪稍微提升了精神,又重新坐好,撐著左臉。
「入夜,三個部分。」
「隔絕正午和入夜的帷幕——淺岸。」
「入夜的外層區域——樹殼。」
「入夜的主體部分——居屋。」
……
「入夜,以後再說。」艾瑪沒有浪費一個字在入夜上面,「弟子的任務,簡單。」
「你,每周,來一次。」艾瑪豎起一根手指,「讓我,看看你,活著。」
羅查等了一會兒,發現她沒有再開口的意思。
「……沒了?」
「沒了。」
羅查有點意外,入社儀式上拜倫說過,正式會員由資深會員帶領學習,他本以為會有固定的課表、書單、訓練計劃,結果艾瑪只要求每周見一面,確認他沒死。
艾瑪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我,大部分時間,在書屋,有問題,來找我,沒問題,別來。」
「那……結社的課程呢?」
「七門學科,每天一門,晚上八點,地點不固定,上午,你來書屋,我告訴你,明天的,在密大,象棋社團里。」艾瑪撐著下巴,半闔著眼,「去了,有社績,不去,沒社績,社績,換遺蛻……遺蛻,升得更高。」
羅查點頭,這些西奧多已經跟他說過一部分了,但艾瑪提到了一個他沒聽過的細節。
「社績怎麼拿?」
「接任務。」艾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離密大,有些遠,有個射擊俱樂部,結社的人,在那裡發布隱秘任務,想接,就接。但……」
她忽然直起身,認真地看著羅查,語氣難得連貫:「接之前,你先跟我商量。」
「為什麼?」
「因為,你,什麼都不懂。」艾瑪說得坦坦蕩蕩,毫無冒犯之意,「任務,有的簡單,有的會死,我,得確認,你能活著回來,不然,我,受牽連。」
羅查明白了,師徒名分一旦定下,學生在攀升之路上出問題,老師多少要擔責。
艾瑪是在規避風險,雖然她表面看著懶散,但該算的帳一筆沒落下。
「好,接任務之前我會來問你。」
艾瑪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趴回桌上,恢復了那副隨時會睡著的模樣。
「旁邊,有書,你,拿回去看。」
「特別,是最下面的那一本。」艾瑪指著右手邊的幾本書籍。
羅查全部拿了過來,是幾本神秘學相關的書,出版社之類的都有,裡面的隱秘學科知識還需要他自己去發現、總結,但有一本沒有多餘的信息,只有《淺岸注意事項》幾個標題大字,顯然是直接記載了隱秘知識的書。
這時,艾瑪又丟來一個紙條,恢復了先前那種慵懶的語調:「~早~學~淺岸~,~過~帶~進~。」
羅查:……。
「老師,我……有些不懂。」
艾瑪聞言,鼓著腮幫子:「儘早學習淺岸,知識,過陣子,我,帶你進去。」
「我會努力的!」
羅查興致勃勃答應了下來。
順便打開那張紙條。
字很醜,但還是能看出內容:
「凡類墜入沉眠,便如游魚被卷至潮間帶,終將被那道無形的沙岸牢牢攔住。
他們在昏蒙的浪沫里輾轉,把觸碰到的混沌幻相當作夢境的全貌,卻不知腳下綿軟的沙礫已是凡俗意識能抵達的極限。
這便是淺岸,是所有入夜之人的第一重界域,也是絕大多數庸常靈魂終其一生都無法逾越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