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是鼓掌聲。
可階梯結社的成員們對這位新人的加入,並未表現出太多熱情,也就只有作為接引人的拜倫象徵性地拍了拍手。
但這逼仄隱秘的地下室里,鼓掌聲卻格外響亮。
太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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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在拱頂下反覆彈跳,撞上四壁,又折回來,層層疊疊,像是有十個人在鼓掌,而不是一個。
「恭……喜……恭……喜……你……」
「成……為……了……」
斷斷續續的話語混在掌聲里,從長桌上垂下的那條巨舌中傳出來,那些長在須末的嘴一張一合,聲音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冒上來的氣泡,滯澀、黏稠、帶著某種模仿的笨拙。
它在模仿,模仿人類說話,模仿人類鼓掌,模仿人類祝賀。
它想要羅查的回應。
一個點頭,一次對視,哪怕只是一瞬的注意力。
但羅查目光低垂,盯著自己的鞋尖。
兩手下垂在陰影中,手心滿是汗水。
他能感覺到那些連著眾人後腦的白絲在穹頂下輕輕晃動,能聞到空氣中那股舊紙和乾花底下壓著的腥甜氣息。
可他什麼也不能做。
長桌周圍,五位資深會員神色如常。
沒有一個人聽見那鼓掌,沒有一個人看見那條巨舌,沒有一個人知道長桌上存在的怪物。
在這間地下室里,只有羅查·李一個人,獨自面對著這個怪物。
羅查緩慢抬頭,伸手撓了撓頭,動作刻意放鬆,像是一個真正的無知者,「可我什麼都還不知道。」
「我們當然清楚你什麼也不知道。」
拜倫教授走到羅查面前,用手指拂去他衣側的灰塵,語速平緩,帶著點笑意說道:「你別緊張,羅查·李,幫助你這樣的新人,便是階梯結社存在的意義。」
「我們於諾金市里,引導那些誤入帷幕之人。」
「羅查·李,歡迎進入神秘世界的圈子,今晚的時間還很多,我們有機會向你慢慢介紹這個世界。」
「現在,你先入座吧。」拜倫說道,「一直站著可不方便。」
長桌兩側分別坐著階梯結社的成員,而上下兩端,本應由高位者入席,但現在卻是讓羅查坐到了靠近出口的那一端。
而此時,禿頭的多諾瑪露出一口大金牙,從靠牆的書架上取出一本筆記,丟給了羅查:「無需在意細節,也不要有心理負擔,你先看一眼這個,有什麼疑問當場提出……新人,我們很樂意分享自己掌握的知識。」
在多諾瑪身邊,戴著小丑面具的女人手中轉著剪刀,「一些沒用的知識,你當然樂於分享,要是真有點作用,你巴不得給每一個字都明碼標價。」
「這不是正常的嗎?我可是一名商人。」多諾瑪沒有反駁。
長桌的另一側,趴在桌上的睡衣女孩尾音拉得長長的:「兩~位~,別~吵~了~」
「沒錯,你們又偏題了。」沉默寡言的男人附和完,看向羅查。
……
羅查翻開那本筆記。
筆記是介紹階梯結社組織構架的,內容很簡單,沒有使用任何生僻單詞,一眼就能看清楚階梯結社的構架。
第一頁只寫了一句話:「凡叩門者,皆已步入正午與入夜之間。」
筆跡潦草,墨色深淺不一。
他翻到第二頁。
構架分為三級。
最高一級:領袖。
領袖共設三位,終身任職,除非死亡或自願退隱,否則不更換,三位領袖不參與日常事務,不介入會員紛爭,只在結社面臨重大危機或需要決定是否吸納新人進入核心層時才會現身。
筆記上寫著三位領袖的名字。
第一位:奧利弗·貝內特,這也是羅查曾遠遠目睹之人,密斯卡托尼克大學校長,靈格超過四千的通曉者,他也是主導階梯結社運作之人。
第二位:拉圖·修。
第三位:尤莉·西烏。
這兩個名字後面沒有附任何介紹。
羅查翻到下一頁,也沒有,他只能先默默記住名字,暫時壓在心底。
接下來是結社的核心層,第二級資深會員。
資深會員共設七席,不記名,不固定。
人員隨時可能變動,死亡、失蹤、退隱、攀升至更高位後選擇離開,都會空出席位,空出的席位由其餘資深會員投票填補,候選人至少也得是步入熱心者層級,且精通隱秘學科下的某一項次分類。
資深會員的權責,筆記上列得很清楚:
一、享有結社內全部藏書樓的訪問權限,包括第一層、第二層和第三層,第三層藏書需要至少兩位資深會員同時在場才能開啟。
二、每月可從結社領取固定報酬。
羅查看了一眼數字,三百銀狼,相當於一位工人一年半的收入。
三、有義務保護正式會員的人身安全,正式會員若要進行危險儀式,必須提前向至少一位資深會員報備,並由該資深會員在儀式期間全程陪同。
四、有義務向正式會員傳授隱秘學科知識……
……
資深會員擁有的權利很多,但同樣地,需要承擔的責任也很大。
而第三級正式會員與之相比,幾乎不用承擔任何責任,僅僅需要做到最基礎的保密工作即可。
正式會員是結社的中堅,也是數量最多的一層。
目前全諾金市的正式會員共有二十七人,其中密大的學生占了一半,其餘是社會人士。
正式會員的權責:
一、可借閱結社藏書樓第一層和第二層的書籍。
二、每月可領取基礎薪酬十銀狼。
三、有義務參加每月一次的公開集會,無故缺席三次以上者,視為自動放棄結社會員資格。
四、不得對外透露結社的任何信息……
羅查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上。
「看完了?」多諾瑪的大金牙在燭光下晃了晃,「有什麼想問的?」
羅查想了想,首先在意的就是資深會員:「資深會員七席,現在在座的有五位,還有兩位呢?」
「新成員的加入結社只需要五位資深會員的同意即可。」多諾瑪笑了笑,「所以那兩位並沒有來。」
羅查嘴角一抽,在場的結社成員,正好五位,也就是說,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有拒絕自己加入結社的想法。
之前小丑面具女的質疑,更像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這五票,是一定會通過,否則,就應該叫上另外兩位資深會員了。
羅查沒有點明這個問題。
「看起來你沒有別的疑問了。」這時,拜倫又從書架上抽出另一本筆記,丟給羅查。
只見封面上印著幾個大字《隱秘學科入門》。
羅查兩眼一亮。
這正是他夢寐以求之物。
……
寂靜的室內,只剩下羅查翻頁的聲音。
五位資深會員用著各自的方式消磨時間。
多諾瑪拿出隨身攜帶的帳本計算,小丑面具女在手中轉著剪刀,睡衣女孩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覺,沉默寡言之人則在發呆……
而此刻羅查的注意力已全部放在了筆記上。
《隱秘學科入門》的開篇沒有半句客套,開門見山就是一行加粗的字跡,像導師敲在桌沿的提醒:
「儀式者若想要更加深刻地認識隱秘學科,首先就要學會分類。」
下面的字跡工整了些,逐條講得直白卻鄭重:
「正午的凡世有規矩律法,萬物各歸其類,井然有序,入夜的隱秘世界沒有既定秩序,形神混雜,怪事橫生。
而造成這一差別的主要原因便是無人為入夜的世界分類。」
這一段話下面,標註了幾行小字:
正午,代指我們肉身所處的物質世界,又稱醒時。
入夜,代指帷幕之後的世界,分為多個區域,亦是每一個人死後將要經過的區域。
備註之後,便是對隱秘學科的詳細分類。
第一,辨物。
凡是存在的東西,都能按性質分出類別:有靈還是無靈,有實體還是無形跡,是待在正午世界裡的,還是遊走在入夜世界中的,是對人沒敵意的,還是存著吞噬之心的。
分辨事物的屬性,才能更好地明確將來的敵人和朋友。
第二,辨儀。
儀式是我們撬動規則的工具,但工具本身,就能要了儀式者的命。
從低階的安魂、通靈、入夢儀式,到高階的拜請、攀升儀式,儀式的力量分三六九等,要付的代價也天差地別,低階儀式門檻低、風險小,用錯了頂多白忙活一場;
但高階儀式能觸碰世界的底層規則,可一旦步驟錯了、祭品不對,輕則靈軀重創,重則當場形神俱滅。
所以動手之前,先辨明儀式的等級、門檻和代價。
沒摸透底細、沒算清代價之前,別輕易念咒結印。
這是儀式者們用血換回來的教訓。
第三,辨學。
探索隱秘學科並非研習某一類單一的神秘學知識,人的精力始終有限,在無窮的知識面前,我們必須做出取捨。
現今的隱秘學科下共設有七門學問,分別是儀式學、博物學、秘史學、象徵學、鋒刃學、鍊金學、靈修學。
七門之間並無高下之分,但儀式者精力有限,通常只精修一到三門,其餘皆用作輔學。
而儀式者首先應當知曉秘史學之下的十條秘徑,這是我們應對危險的最主要方式,也是攀升之路上必須要掌握之奧秘。
秘徑,即隱秘的攀升路徑。
十條秘徑,九條無形,一條有質。
以『門』為起點,儀式者可通過儀式掌握一條或多條其餘的無形之秘徑。
它們因為不同的性質而被分類,冠以不同的名字。
門、冠、目、沙、燈、刃、鏡、杯、環……除此之外,還有一條有形之秘徑。
遺蛻。
相較於九條無形秘徑,『遺蛻』在筆記中有詳細地解釋。
靈軀脫離正午之遺留。
是儀式者生前曾遭遇的某一個瞬間、經歷的某一段故事或者某一段感悟所化,當儀式者的肉身死亡、靈軀脫離正午世界之後,便有可能留下遺蛻。
儀式者若能在某處發現遺蛻,便有可能通過儀式復現遺蛻中所包含的經歷、感悟,從而快速掌握該條遺蛻所蘊藏的力量。
而遺蛻只以固定的形式出現。
那便是記載了名稱、內容和儀式者名字的羊皮紙。
……
七門學問,十條秘徑,構成了儀式者攀升之路上的底氣。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零散的生僻詞解釋。
靈軀與靈息自不必說,但這上面沒有靈格,是羅查沒料到的。
但他現在也不方便過問,只好繼續往下翻看。
……
關於靈軀的分類。
一共三個名詞。
凡類,尚未觸及帷幕之人,如站立在深海之筏上,雖然看似安全,但腳底下的便是帷幕,一旦運氣不好,極有可能被深海下的東西波及,失去生命或陷入更加可怕的境地。
即便凡類不可視帷幕之後的生物,但帷幕後的生物卻能看見凡類,只不過,它們遵循著某種本能,不會輕易對凡類動手。
只是不會,不是不能。
「我們眼中世界的怪物,也能傷害普通人?」羅查抬頭詢問。
回應他的是拜倫,「當然,但一般不會有陰影去襲擊凡類,否則這個世界早就亂套了。」
「只有互相看見,才能互相傷害,這是攀升之路給陰影們帶來的限制,又被我們稱為『目盲原則』。」
等拜倫說完,羅查繼續往下翻。
第二個詞,陰影。
代指步入帷幕之後、踏上攀升之路的非人生物,它們又細分為本能陰影和非本能陰影,兩者都對人類天生抱有敵意,但它們之間區別也很大,本能陰影智力低下,遵循目盲原則行動,在攀升之路上前進的方式是不斷吞噬儀式者。
而非本能陰影具備思考能力,不會選擇吞噬的攀升之路,而是像人類一樣,在入夜世界中舉行儀式完成晉升。
「在正午世界活動的陰影,絕大多數都是本能陰影,那些非本能陰影更喜歡待在入夜世界中。」
看著這幾行文字,羅查心裡漸漸有了眉目。
在密大校園的公園湖區看見的那幾條人魚,應該就是非本能陰影,只不過沒有待在另一個世界裡。
那個名為『入夜』的世界又該是什麼模樣呢?
羅查收回發散的思考,看向最後一個詞。
儀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