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阿瓦羅薩到凜冬之爪的路,他們走了三天。
第一天最難。艾希和尤里克都只能躺著。
姜戈在前面拉,赫拉在後面推。泰達米爾拄著拐杖走在雪橇側面,左手扶著雪橇邊沿。
走到下午,路平了一些,凍林西緣的樹擋了風,雪也淺了,姜戈才把速度提起來。
第二天傍晚,他們過了冰溝南口。
烏迪爾派出的巡邊隊在半路迎到了他們,四個獵人接過了雪橇的繩子,換下了姜戈和赫拉。
姜戈的肩膀已經勒得沒有知覺了,坐在雪地上喘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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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中午,凜冬之爪營地的柵欄出現在雪線盡頭。
烏迪爾站在營地門口,看到姜戈走在前頭,他愣了一下,然後大步迎上去。
「姜戈。」烏迪爾看了一眼雪橇上的艾希和尤里克,又看了一眼拄著拐杖的泰達米爾,「怎麼回事?」
「冰霜守衛夜襲了阿瓦羅薩。」姜戈把雪橇的繩子從肩膀上解下來,「艾希中了毒,尤里克肋骨斷了,泰達米爾斷了右臂。是我帶他們來的。」
太多的信息了,烏迪爾反應了一會兒,然後對身後的親衛說:「騰帳篷,燒熱水,把巫醫叫來。」
四個親衛跑開了。烏迪爾轉過身來,看著姜戈。
「你臉怎麼了?」
姜戈摸了一下臉。顴骨上有一塊凍傷,是拉雪橇那幾天吹的,結了黑色的痂。
嘴唇裂了口子,嘴角有一道幹了的血痕。
「沒事,我已經奄奄一息練出塊兒了。」姜戈苦笑道。
烏迪爾低頭看了一眼姜戈的手段指節上全是裂口。
「進去吧。」烏迪爾說,「先吃飯,其他再說。」
那天晚上,凜冬之爪的營地里忙了半宿。
巫醫給艾希重新處理了傷口,把凍蓮和血的混糊刮掉,換了新的藥。
尤里克的肋骨重新綁了,左肩的傷上了藥。泰達米爾的斷臂也重新進行了清理。
烏迪爾讓人騰了三頂帳篷,一頂給艾希和赫拉,一頂給泰達米爾,一頂給了姜戈和尤里克。
姜戈坐在帳篷里,面前放著一碗熱湯。
他的手在碗邊上捂著,手指頭逐漸恢復知覺。
他低頭喝了兩口湯,滾燙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整個人暖了一些。
赫拉坐在他對面。她的左眼上蒙著皮子,右眼下面那道傷口結了黑痂。她喝了一口湯,把碗放下。
「手。」赫拉說。
姜戈把碗放下,把手伸過去。赫拉從腰間抽出一把小刀,用火烤了烤刀尖,然後把姜戈手指上的裂口一個一個挑開,把裡面的泥和凍蓮渣清出來。
她的動作很快,刀尖挑得很準,沒有碰到底下的嫩肉。
「疼?」赫拉問。
「不疼。」
「你手指頭凍麻了。」赫拉說,「明天才能感覺到疼。」
她把姜戈的手指頭清完,從袋子裡翻出一卷乾淨的獸皮,撕成條,一根一根地纏。纏到左手食指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這道口子是怎麼弄的?」
姜戈看了一眼。食指側面有一道斜著的裂口,從指根到指尖,很深。那是他在白熊谷掰凍蓮根莖的時候被石頭硌的。
「磨凍蓮的時候弄的。」姜戈說。
赫拉把那條裂口纏好,繫緊。她低著頭,繼續纏下一根。帳篷里的火塘燒得很旺,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帳篷壁上。
姜戈看著她纏完最後一根手指頭,把手收回來,攥了攥拳頭。
「謝了。」姜戈說。
赫拉把刀收進腰間,端起碗,繼續喝湯。她喝湯的時候不看他,但姜戈注意到她喝得很慢,眼睛偶爾往他這邊瞟一下,然後又移開。
第二天早上,赫拉又來了。姜戈剛醒,躺在乾草鋪上還沒起來。赫拉掀開帘子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水和一卷新獸皮。
「手。」赫拉說。
姜戈把手伸出來。赫拉蹲在旁邊,把昨天的舊獸皮解開,用熱水擦了擦手指,重新綁。
她的手指碰到姜戈手腕的時候,停了一下。那道割手腕的口子已經結了痂,細細的一道,橫在腕側。
「這道口子也得包。」赫拉說。
她把姜戈的手腕用獸皮纏了一圈,繫緊。然後她把姜戈的手翻過來,看了一眼掌心。
掌心裡有一層厚繭,是拉雪橇那幾天磨出來的。赫拉用手指按了按那層繭,沒說話。
「怎麼了?」姜戈問。
「沒什麼。」赫拉把他的手放下,站起來,端著碗走了。
那天下午,赫拉來的時候帶了一碗肉湯。她把湯放在姜戈旁邊,蹲下來解他手指上的舊獸皮。
這次她解得很慢,一根一根地解,解完一根,用熱水擦一根,再纏一根。
帳篷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尤里克和泰達米爾在隔壁帳篷,艾希在另一頂。
「你以前是幹什麼的?」赫拉問。
姜戈看著她。「你問這個幹什麼?」
「問問。」
「打遊戲的。」姜戈說,「帶隊伍,教人怎麼打比賽。」
「什麼叫比賽?」
「就是……一群人分成兩邊,在劃定的場地上對抗,看誰先完成目標。」姜戈說,「有點像你們這裡的摔跤,但不用身體接觸,用腦子。」
赫拉把最後一根手指頭纏好,繫緊。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你腦子好使。」赫拉說,「尤里克跟我說過,你在阿瓦羅薩的時候,查案子,看痕跡,找人。你的腦子比你的身體好使。」
「我的身體也不差。」姜戈說,「拉了兩天雪橇,沒死。」
赫拉嘴角動了一下。她把碗端起來遞給他。「喝。」
姜戈接過碗,喝了兩口。赫拉蹲在旁邊,沒走。她看著火塘里的火苗,過了一會兒,開口了。
「你從白熊谷回來的時候,一個人拉的雪橇?」
「嗯。」
「上面躺著兩個人。」
「嗯。」
「你沒想過扔下一個?」
姜戈把碗放下,看著她。
「沒有。」他說。
赫拉蹲在那裡,沒有接話。火塘里的柴噼啪響了一聲。她站起來,把空碗收走,掀開帘子出去了。
第三天,赫拉來的時候沒有帶藥。她帶了一塊烤肉,坐在姜戈對面,把肉撕成兩半,一半遞給他。
「今天不用包了。」赫拉說,「口子都收住了。」
姜戈接過肉,咬了一口。赫拉坐在對面,吃著她自己那一半。兩個人隔著火塘,誰也沒說話。吃到一半,赫拉忽然開口了。
「你以後去哪?」
「不知道。」姜戈說,「可能去諾克薩斯。」
「去幹什麼?」
「不知道。」姜戈說,「找個活干,找個地方住。」
赫拉把最後一口肉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然後她轉回來,看著姜戈。
「諾克薩斯在打仗。」赫拉說。
「我知道。」
「你留在這裡。」赫拉說,「凜冬之爪剛簽了和約,烏迪爾缺人。你腦子好使,能用。」
姜戈看著她。她的右眼很穩,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樣,但姜戈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
「我考慮考慮。」姜戈說。
赫拉點了一下頭,掀開帘子出去了。
那天晚上,姜戈坐在帳篷里,面前的火塘燒得不大。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頭上纏著乾淨的獸皮,手腕上還有一圈。赫拉包得很仔細,每一根都纏得鬆緊剛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地球上的時候,隊裡的理療師方瓊也給他包過手。那次是他在訓練室里搬器材,手指頭被鐵架劃了一道口子,方瓊拿碘伏給他擦了擦,貼了個創可貼。她貼創可貼的時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停了一下。
那時候他沒在意。後來方瓊跟隊裡的上單在一起了,他也沒在意。再後來他被全網罵假賽狗,方瓊在微博上點了個贊。
他低頭看著自己纏滿獸皮的手指頭,赫拉纏得比方瓊仔細。一根一根地纏,每一根都纏得鬆緊剛好。
「你這個人。」姜戈對著火塘自言自語。
火塘里的柴噼啪響了一聲,沒有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