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希醒來之後,喝了一碗熱湯,問的第一句話是「凍蓮從哪裡來的」。
赫拉站在旁邊,看了姜戈一眼。姜戈靠在牆上上,嘴唇發白。
「白熊谷。」尤里克從角落裡開口了,「他跟我一起去的。」
艾希偏過頭,看著姜戈。
她的脖子上那圈黑色的紋路退到了鎖骨附近,正在一點一點消退。
傷口敷著凍蓮和血的糊狀物,被新獸皮綁著,看不出裡面的樣子。
「你去了白熊谷?」艾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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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姜戈有氣無力地回應著。
「你怎麼知道凍蓮能解毒?」
「泰達米爾告訴我的。」
「那異鄉人的血呢?」
姜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口子已經結了痂,細細的一道,橫在手腕內側。
赫拉割的時候下手很準,不深,但足夠放出兩碗血。
他記得赫拉說「異鄉人之血」的時候,自己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這他媽是什麼封建迷信。
他在地球上活了二十六年,從來沒聽說過用人血做藥引能解毒。
他在俱樂部的時候,隊裡的理療師給他處理傷口,用的都是碘伏和紗布。
但那時候艾希的呼吸越來越淺,黑色的紋路已經爬到了胸口。
赫拉把那捲舊獸皮展開,指著上面的炭條字,所有人都看著他。
泰達米爾坐在火塘對面,左手攥著刀柄,下頜收緊。赫拉蹲在艾希旁邊,等待著他開口。
他當時沒時間深度思考。
如果他說「這玩意兒不科學」,泰達米爾會不會命人綁了他放血?
大概不會。
泰達米爾雖然粗魯,卻不像是強盜。
他算了一筆帳,兩碗血,一個人身上的血大概有八九碗,放兩碗應該不會死。
可能會頭暈,會乏力,會在接下來幾天裡走路發飄。
只是沒有人給他發牛奶之類的東西。
他在凍原上走了那麼多天,在凜冬之爪的冰牢里挨過鞭子,腳趾頭爛了一半,手指頭凍裂了七八道口子。
他不差這兩碗血。
「我割了手腕。」姜戈說,「赫拉把血和凍蓮混在一起,敷在你傷口上了。挺管用的。」
艾希看著他,「你好像不信這個,為什麼會同意?」
「什麼?」
「你剛才猶豫了。」艾希說,「你低頭看手腕的時候,你在想『這東西到底有沒有用』。」
姜戈笑了一聲,「你還會讀心?」
「不會。」艾希說,「但你想事情有時候會寫在臉上。」
姜戈把手腕上的獸皮重新綁緊,站起來,走到火塘旁邊。
火塘里的火燒得比前幾天旺了一些,泰達米爾讓人多添了柴。
他忽然想到:如果自己的傷口感染了怎麼辦,這裡又沒有抗生素。
赫拉用那把骨刀割開他手腕的時候,甚至都沒有消毒,他自己也忘記了這茬。
不過弗雷爾卓德這麼冷,按理說細菌不容易存活。他這麼安慰著自己。
「姜戈。」泰達米爾在火塘對面開口了。
他抬起頭。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待在獵場不是長久之計。獵場沒有圍牆,沒有柵欄,只有幾個雪窩子。而且我們能打仗的已經不到二十人了。」
「冰霜守衛如果再來,他們不會像上次那樣打半個時辰就退。他們會圍住獵場,把我們困在裡面,到時候只能是瓮中之鱉了。」
「去凜冬之爪吧,眼下沒有其他方法。」姜戈說,「阿瓦羅薩和凜冬之爪簽了合約,唇亡齒寒,想必他不會坐視不理。」
「可是我們現在傷病累累。」泰達米爾說,「艾希還沒好,真的能走過去麼?」
「我知道你不想去。」姜戈說,「你被屠城之後才入贅阿瓦羅薩,凜冬之爪跟阿瓦羅薩打了幾十年的仗。你去那裡,面子上過不去。但你想清楚,你留在這裡,冰霜守衛回來,你一個人擋不住。你斷了右臂,左手握刀,砍一個可以,砍十個呢?」
泰達米爾有些尷尬。
「艾希的傷也需要養。」姜戈說,「這裡也沒有足夠的藥和食物。凜冬之爪有營地,有存糧,有巫醫。烏迪爾會派人盯守,你們在那裡養好傷,等開春了再回來也行啊。」
泰達米爾沉默著,火塘里的柴燒得矮下去,暗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把顴骨上那道凍傷照得很深。
「讓艾希做決斷吧。」泰達米爾說。
姜戈轉過頭。艾希靠在牆上,呼吸明顯平穩了許多。
「姜戈說得對。」艾希說,「去凜冬之爪吧。」
泰達米爾看著她,「你以前不會同意的。」
「當下的局勢不容猶豫,你就不要再顧著你那點男子氣概了。你斷了右臂,我被人砍了一刀,我們兩個人加起來只剩一隻手能握刀。去了凜冬之爪,至少烏迪爾不會看著我們死。」
泰達米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臂的斷口,纏著的獸皮上滲出了暗色的血。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姜戈靠著帳篷壁坐下來,手腕上的口子一跳一跳地疼。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又開始轉。
去凜冬之爪大概得三天,雪橇得重新修,路上得有人拉,到了那邊得跟烏迪爾解釋阿瓦羅薩殘軍的事,得安排住處,得跟凜冬之爪的獵人說清楚這些人不是來搶地盤的。
他的腦子像一個開了二十個網頁的瀏覽器,每個網頁都在加載,每個都在轉圈。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腕上的痂已經開始發癢了,說明在長新肉。
他低頭看著那道細細的口子,忽然又想起那件事。
在地球上獻血的時候,護士會給他一盒牛奶和兩塊餅乾,讓他坐著休息十五分鐘。
這裡連根毛都沒有,好像沒有人的注意力在他的身上,他有些受傷。
「赫拉。」姜戈開口了。
赫拉轉過頭來。
「你們這兒有沒有什麼吃的?放完血之後。」
赫拉看了他兩秒,「剛才不是給你喝了湯?」
「那碗湯不算。我獻了兩碗血,我要吃肉肉。」
赫拉沒有理他,轉身走了。
過了一會兒她回來,手裡端著一碗肉湯和一塊風乾的肉條,放在姜戈面前。
「吃吧。」她寵溺地說道。
姜戈接過碗,喝了一口,然後把肉條塞進嘴裡嚼。
泰達米爾在火塘對面笑看著他。
「你笑什麼?」姜戈問。
「沒什麼。」泰達米爾說,「你這個人啊!死腦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