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戈在凜冬之爪待了四天,腦子裡一直在轉一件事:他到底為什麼還在這裡。
他本來計劃得挺好。幫阿瓦羅薩把凍蓮拿回來,把毒解了,然後就往南走。
諾克薩斯,找個小地方待著,離這些部族恩怨遠遠的。
結果現在他坐在凜冬之爪的帳篷里,面前是一碗肉湯,旁邊躺著兩個傷員,對面坐著一個天天給他換藥的赫拉。他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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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小的弗雷爾卓德,就把他弄得焦頭爛額。
白熊谷、冰溝、石窟、瑟莊妮、嵐莎、安倍、尤里克、烏迪爾、艾希、泰達米爾。
他來這片凍原不到兩個月,經手的事比他在俱樂部三年還多。
他以前帶隊的時候,最多就是分析對手的錄像,排排訓練賽,跟選手聊聊心態。
現在他得分析屍體傷口的角度,得在白熊鼻子底下偷凍蓮,得靠一張嘴把冰霜守衛的巡防隊長說退。
他還能踏足諾克薩斯嗎?就算他到了諾克薩斯,那邊在打仗,亂得跟弗雷爾卓德差不多。
他一個不會打仗不會打獵的人,到了那邊能幹什麼?繼續給誰當顧問?
他這身本事——看痕跡,看畫面,看人的習慣——在弗雷爾卓德用得上,是因為這裡地方小,人少,隨便出點事就能查到根上。
諾克薩斯那麼大,那麼多人,他看一眼雪地能看出什麼來?
他在腦子裡算了一筆帳。他在弗雷爾卓德待了快兩個月,體重掉了十幾斤,手指頭上全是裂口,腳趾頭爛了一半,手腕上多了一道口子。
他得到了什麼?一身凍瘡,一個「異鄉人」的標籤,和一群可能隨時需要他幫忙的人。
赫拉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在想這些。
赫拉手裡端著一碗熱水,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她把姜戈的手拿過去,解開舊獸皮,看了一眼手指頭。
口子都收住了,新皮長出來,粉紅色的,跟周圍的皮膚顏色不太一樣。
「今天不用包了。」赫拉說。
姜戈把手收回來。「謝了。」
赫拉沒有站起來。她蹲在那裡,看著火塘里的火苗。姜戈注意到她這幾天來得越來越勤。
第一天是為了換藥,第二天是為了換藥,第三天是為了換藥。第四天呢?他的手已經好了,不需要換藥了。赫拉還是來了,帶著一碗熱水,一塊烤肉,或者什麼都不帶,就是坐一會兒。
姜戈知道赫拉在想什麼。他在地球上活了二十六年,雖然感情方面不算多成功,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有沒有好感,他還是能看出來的。
赫拉跟剛認識的時候不一樣了。在阿瓦羅薩的時候,赫拉看他的眼神跟艾希一樣,都是觀望。那時候所有人都在觀望他,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人,不知道來路,不知道底細。
有人覺得他是個探子,有人覺得他是個瘋子。赫拉那時候看他,跟看一件工具差不多——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扔。
現在不一樣了。赫拉看他,看的是他這個人。
姜戈也在日常生活中試探過。他跟赫拉說過一些話,做過一些動作,那些話和動作如果放在地球上,就是約會的前奏。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試探。也許是因為在凍原上待久了,想找一點跟地球有關的東西。
也許是因為赫拉給他換藥的時候很仔細,仔細到讓他想起方瓊。也許什麼都不因為,他就是想看看自己在異世界還有沒有這方面的能力。
但僅限於此。他沒有再往前走。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走。
他腦子裡冒出過一些荒唐的念頭。比如,他跟赫拉如果在一起,算不算跨物種?弗雷爾卓德的人跟地球的人,基因層面有沒有差異?有沒有生殖隔離?如果生出來一個孩子,會不會因為他的天眼能力遺傳下去,變成一台行走的超級計算機?
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被他壓下去了。他沒空梳理這些。
他現在連自己明天在哪都不知道,想這些太早了。
帳篷外面有腳步聲。姜戈掀開帘子看了一眼,烏迪爾站在營地中間的空地上,正在跟幾個獵人說話。
那幾個獵人穿著凜冬之爪的灰白獸皮,腰間的刀都掛在明面上。他們的目光越過烏迪爾的肩膀,落在阿瓦羅薩人住的帳篷上。
姜戈把帘子放下。
凜冬之爪的獵人怎麼想,他不知道。但大概不會太高興。
凜冬之爪跟阿瓦羅薩打了幾十年的仗,兩邊的人死了不少。現在阿瓦羅薩的女王帶著殘軍到了凜冬之爪的地盤上,要吃要住要養傷。
烏迪爾簽了和約,他說了算,但他的獵人們未必都服。前幾天沒出事,是因為阿瓦羅薩的人大多躺在帳篷里養傷,出不來。等他們傷好了,能走動了,兩邊的人碰面了,會發生什麼?
姜戈不想思考這些問題了。他來符文大陸那一刻起,腦子就像一個過載的CPU,一直在處理各種各樣的信息。
獵白熊的時候分析白熊的習性,查安倍案的時候分析傷口角度,幫烏迪爾查案的時候分析雪地痕跡,在白熊谷的時候分析白熊的換班規律。他在別人面前顯得很輕鬆,好像什麼都能做到。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用天眼,他的鼻子裡都會流血,腦子像被人從裡面敲了一錘子。
他以前在地球上讀過不少穿越小說。主角到了異世界,要麼躺平,要麼開掛。躺平的每天吃喝玩樂,開掛的見誰打誰。他呢?他既沒躺平,也沒開掛。他一直在做事,一件接一件,沒完沒了。
他有時候想,如果自己當初沒有從飛機上掉下來,現在在幹什麼。可能在訓練室里,可能在開復盤會,可能在刷微博看別人罵自己。哪一種都比現在輕鬆。但他回不去了。
他坐在帳篷里,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赫拉站起來,接過空碗,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話很少。」赫拉說。
「我一直話少。」
「不是。」赫拉說,「你剛來阿瓦羅薩的時候話更少。但那時候你是在觀察。現在你話少,是在想事情。」
姜戈抬起頭來看著她。赫拉的右眼很穩,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樣。
「你明天還來嗎?」姜戈問。
赫拉站在帳篷門口,停了一下。
「來。」她說。
姜戈看著她掀開帘子出去。火塘里的火燒得不大,暗紅色的光映在帳篷壁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頭光溜溜的,沒有獸皮纏著。赫拉說口子都收住了。
他來弗雷爾卓德不到兩個月。他做了不少事,幫了不少人,也欠了不少人情。
烏迪爾欠他,尤里克欠他,艾希欠他。但他也欠別人的。塔克的女人給他靴子,烏迪爾給他干肉和水囊,艾希收留他,尤里克教他拉弓,赫拉給他換藥。
他在冰原上走的時候,沒想過自己能活下來。他在冰牢里挨鞭子的時候,沒想過自己能出來。
他在白熊谷面對灰熊的時候,沒想過自己能走出來。但他都做到了。不是因為他多厲害,是因為他不得不做。
他以前在地球上帶隊伍,輸了比賽,選手在台上哭。他跟選手說,下一場贏回來。
那時候他覺得輸贏很重要。現在他覺得輸贏不重要了。活著才重要。
他翻了個身,把獸皮拉到下巴。火塘里的柴燒得差不多了,暗紅色的光慢慢矮下去。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最後轉了一個念頭。如果明天赫拉還來,他就跟她說清楚。說他遲早要走。
說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說他可能永遠都不會回來。
但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