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克是在北邊獵場邊緣的一個雪窩子裡找到泰達米爾的。
雪窩子很大,背靠著獵場北面的一道矮坡,坡面朝南,擋住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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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窩子中間生著一堆火,火燒得不大,煙順著坡面往上爬。因為太冷了,爬得很慢,像蛆一樣。
火堆旁邊坐著十幾個人,圍成半圈,有的靠在雪壁上,有的趴在地上。
武器散落在各自身邊,刀、斧、弓,地上全是乾涸的血。
泰達米爾坐在火堆正對面。他的右臂從肘部往下沒有了,斷口用一條撕下來的獸皮纏著,獸皮被血浸透之後凍成了硬塊。
他的臉被凍得發紫,嘴唇裂了口子,眼睛閉著。
左手裡還攥著刀,刀尖插在雪地里。
尤里克走過去的時候,泰達米爾睜開了眼。他抬頭看了尤里克一眼,沒有動。
「尤里克。」泰達米爾說。
「王公大人。」尤里克蹲下來,看了一眼他的右臂斷口,「營地守住了。艾希女王受了傷,但還活著。」
泰達米爾閉了一下眼睛。他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發癢地不住咳嗽起來。
旁邊一個獵人遞過來一個水囊,泰達米爾用左手接過去,仰頭灌了兩口。
水從嘴角流下來,混著血和冰渣。
「營地怎麼樣?」泰達米爾問。
「帳篷被燒了一半。議事廳還在。艾希女王在議事廳里。」尤里克說,「她左肩到胸口被砍了一刀,傷勢很重。」
泰達米爾把水囊放下,用左手撐了一下雪地,想站起來。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旁邊兩個獵人趕緊伸手扶住他。
他站直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斷口,然後抬起頭來。
「還有多少人?」
「營地裡面還有幾個能動的。」尤里克說,「南邊的雪地上躺了很多人,阿瓦羅薩的,冰霜守衛的,混在一起。我回來的時候沒有數,但至少三四十個。」
泰達米爾偏頭對旁邊的獵人說:「把能走的都叫起來。收拾東西,回營地。」
十幾個獵人撐著雪壁站起來,有的在收弓,有的在撿刀。
他們身上的傷都不輕,可沒有一個人吭聲。
一個年輕的獵人走到泰達米爾旁邊,把他的左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架著他往南走。
尤里克走在前面,牽著馴鹿。馴鹿背上綁著那個他在半路撿到的年輕獵人,那個人在半路上就已經沒氣了。
尤里克在路過一個雪窩子的時候停下來,把他放下,用雪蓋住了臉,然後繼續走著。
回到營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營地里比尤里克離開的時候更安靜了。
活著的人開始從各個角落裡出來,有的在收拾帳篷殘骸,有的在把雪地上的人一個一個往外拖。
議事廳的帘子被人重新掛上了,火塘里的火被人點著了,煙從帳篷頂的縫隙里冒出去。
泰達米爾被兩個獵人架著進了議事廳。艾希靠在帳篷壁上,眼睛睜著,看著泰達米爾進來。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誰都沒有說話。
泰達米爾在火塘旁邊坐下來,把左手的刀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火。
姜戈站在議事廳的角落裡,看著這些傷痕累累的戰士。
那天晚上,議事廳里擠滿了人。能動的獵人都在,有的坐在火塘旁邊,有的靠在帳篷壁上,有的直接躺在地上。
火塘里的柴添了一輪又一輪,火光照著每一個人的臉。沒有人說話,空氣里只有火苗的噼啪聲和偶爾傳來的傷員呻吟。
姜戈坐在角落裡,看著火塘旁邊那些人。
他的腦子裡在狂轉。
冰霜守衛從西邊來,半夜突襲,他們分成了兩股人,一股打營地,一股堵北邊獵場,明顯是有戰術預謀的。
「他們還會回來。」姜戈說。
火塘旁邊的人都轉過頭來看他。泰達米爾抬起眼,盯著他。
「他們在等你們兩邊都撐不住。」姜戈說,「營地這邊被打殘了,北邊獵場那邊也被堵了。你們兩邊不能匯合,不能互相支援。如果他們要回來,一定是兩邊一起打。到時候營地和北邊獵場同時被圍,誰都跑不出去。」
火塘旁邊的人開始低聲交頭接耳。一個老獵人開口了:「那你說怎麼辦?」
「合兵。」姜戈說,「不能分。營地和北邊獵場的人合到一起。營地已經殘破不堪了,修繕起來需要時間。北邊獵場有雪窩子,有地勢,比營地好守。把所有人都合到北邊去,守住獵場。等凜冬之爪那邊得到消息,烏迪爾會派人來。」
泰達米爾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去看艾希。
艾希靠在牆上,眼睛緊閉,呼吸微弱。
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血色,嘴唇發紫。
「艾希。」泰達米爾叫了一聲。
艾希睜開眼。她的目光在火塘旁邊掃了一圈,然後落在泰達米爾身上。
「你拿主意。」艾希說。
泰達米爾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一下頭。
他轉過頭對那個老獵人說:「明天天亮,所有人收拾東西,往北邊獵場撤。」
老獵人點了點頭。
尤里克蹲在艾希旁邊,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額頭。
「壞了!」
「怎麼了?」姜戈走過去。
「她在發燒。」尤里克說。
姜戈蹲下來,把手貼在艾希的額頭上。她的額頭是燙的,臉頰卻是冰冷。
他把艾希肩膀上的獸皮解開,看了一眼傷口。
傷口邊緣的皮肉已經變了顏色,不再是暗紫色,而是發黑。
黑色的部分從傷口邊緣往外蔓延,沿著鎖骨的方向往下爬。
「這是毒。」尤里克說。
姜戈看著那些黑色的紋路。它們在艾希的皮膚下面,像是某種活著的東西,緩慢地往外擴散。
「冰霜守衛的毒。」泰達米爾說。他挪過來,低頭看了一眼艾希的傷口,然後坐回去,「他們的刀上塗了一種東西。中刀的人,傷口會慢慢變黑,覆蓋到心臟的時候就危險了。」
「有解藥嗎?」姜戈問。
泰達米爾沉默了很久:「有,是一種叫做凍蓮的植物。」
尤里克抬起頭來看著他。
「凍蓮長在北邊凍原最深處。」泰達米爾說,「一個叫白熊谷的地方。那個地方常年冰封,谷口有八隻白熊守著。幾百年來,沒有人靠近過那裡。」
他停了一下。
「但凍蓮能解毒。老輩人傳下來的說法,凍蓮的根莖磨成粉,敷在傷口上,毒就能退。我小時候聽部族裡的巫醫說過,他活了八十年也只見過一次凍蓮,但現在他也死在亂戰里了。」
「白熊谷在哪個方向?」尤里克問。
「北邊。」泰達米爾說,「從獵場往北,穿過凍林北緣,再走兩天。那片地方沒有獵道,冬天連馴鹿都進不去。」
議事廳里安靜了,所有人都知道北邊凍原深處是什麼鬼地方。
那是連獵隊都不敢去的區域,常年冰封,風雪不斷。
八隻白熊,幾百年來沒有人靠近過。
姜戈蹲在艾希旁邊,看著她臉上的黑色紋路。
那些紋路比剛才又往下爬了一點,已經到了脖子以下。
她的呼吸越來越淺,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細微的聲響。
他站起來。
「我去。」姜戈說。
所有人轉過頭來看他。
「你說什麼?」泰達米爾問。
「我說我去白熊谷。」姜戈說,「你們守住獵場,我去找凍蓮。」
泰達米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斷口,他怒從心中起,真恨自己受了這傷。
火塘旁邊也儘是些筋疲力盡的獵人。最後他只能抬起頭來,看著姜戈。
「你一個人去?」
「讓尤里克跟我一起吧。」姜戈轉過頭看了一眼尤里克。
「好,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