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姜戈和尤里克就出發了。
泰達米爾從剩下的干肉里分出一半塞進他們的袋子,又讓人從北邊的獵場挑了兩匹最壯的馴鹿牽過來。
艾希已經被人抬到了北邊獵場,主要是赫拉再照顧她。。
她臉上的黑色紋路已經爬到了胸口附近,呼吸比昨晚更淺了。
赫拉蹲在她旁邊,正在用濕布擦她的額頭。
臨行前,赫拉跑出來望了姜戈一眼,混濁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五天。」泰達米爾灰心地說道,「五天回不來,你們就不用努力了,因為來不及。」
姜戈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艾希,然後轉身跟著尤里克往北走了。
出了營地往北,凍土平原很快變成了凍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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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的北緣和南緣不一樣,樹更密,雪更深,馴鹿踩進去能沒到肚子。
尤里克和姜戈兩人一前一後,誰也沒有說話。
走了大約半天,林子開始變稀。樹冠之間露出天青色。
馴鹿的步子越來越慢,蹄子陷進雪裡再拔出來,每一步都要喘著粗氣。
尤里克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他的睫毛上結了一層冰,眉弓上那道舊疤被凍得發白。
「過了這片林子就是冰原。」尤里克說,「冰原上沒遮沒擋。風大,走得慢。馴鹿最多再走半天,過了今晚就得我們自己徒步。」
姜戈從馴鹿背上滑下來,活動了一下腳腕。
他把水囊從懷裡掏出來,擰開塞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喝下去的時候像吞了一塊冰。
「馴鹿走不了的地方,我們怎麼走?」
「雪橇。」尤里克從馴鹿背上把泰達米爾塞給他們的東西翻出來。兩架窄雪橇,木頭的,底面釘了鐵條。
他蹲下來,用刀把雪橇的滑板颳了一遍,把上面的鏽和冰碴刮掉。
兩個人把袋子從馴鹿背上卸下來,重新綁到雪橇上。
姜戈試著拉了一下,雪橇在雪面上滑得很順溜。
尤里克把兩匹馴鹿重新套上,繼續往北走。
天黑之前,他們準備在一個雪窩子歇腳。
「今晚不能生火。」尤里克說,「過了凍林北緣,煙往南飄,營地那邊能看到。冰霜守衛的人如果還在附近,我們一旦釋放出信號,就會變成活靶子。」
兩個人裹著獸皮,靠在石頭上,嚼著干肉。雪窩子外面漫天飛雪。
姜戈的腳趾頭又開始發麻了,他把腳縮在獸皮下面,兩隻手夾在腋窩裡。
「尤里克。」
「嗯?」
「你聽說過白熊谷嗎?」
「沒有。」尤里克說,「我在巡邊的時候往北走最遠走到過凍林北緣。再往北的地方,不讓走。大家都說那片地方是死地。」
「死地?」
「進去的人沒出來過。」尤里克說,「至少我沒聽說過有人出來過。」
姜戈嚼著干肉,風從石縫裡穿透進來,像鬼在叫。
「你怕不怕?」姜戈問。
尤里克想了想,「怕,但我更怕的是死了之後你一個人回不去。」
姜戈笑了一下,把最後一塊干肉咽下去,「你說點別的,別總提死。」
尤里克沉默了一會兒,「我十四歲那年,阿瓦羅薩的獵隊把我從凍林里撿回去。那天也是這麼冷,雪比今天還大。我趴在雪裡走不動了,一個老獵人把我背回去的。」
「後來呢?」
「後來他教我射箭。」尤里克說,「他叫瓦爾,死在我做斥候的那年冬天。凍林里遇到冰原狼,他擋在前面讓我跑。」
姜戈把獸皮裹緊了一些,看著雪窩子外面漆黑的夜。
「睡吧。」尤里克說,「明天還要走。過了冰原,就是白熊谷的外圍了。」
姜戈閉上眼睛,始終沒有睡著。尤里克的呼吸聲混在風聲里,時斷時續。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獸皮里,慢慢地也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姜戈發現馴鹿已經不行了。
左邊那匹趴在地上,鼻子噴出的氣比昨天弱了很多。
尤里克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走不動了。」他說,「後面的路得我們自己走。」
他們把馴鹿背上的東西卸下來,全部綁到雪橇上。兩個人拖著雪橇往北走,雪很深,每一步都要陷到小腿。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尤里克停下來,把繩子解下來遞給姜戈。
「換你拉。」他說,「我推。」
姜戈把繩子套上肩膀,往前拉。雪橇很沉,壓在雪面上嘎吱響。
他的腳趾頭在靴子裡越來越麻,手指頭攥著繩子發僵。
走了幾十步,他喘得厲害,尤里克在後面推著雪橇,一句話沒說。
兩個人就這樣輪著拉,輪著推,走了整整一天。
天快黑的時候,尤里克停下來,指著前面。
姜戈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前面的冰原上,有一道灰色的線。
那道線很寬,從東到西橫在雪面上,像是冰面裂開之後形成的溝壑。
溝壑的對面,能看到一片暗色的陰影,在灰白色的冰原上格外顯眼。
「白熊谷。」尤里克說。
姜戈看著那片陰影。它比周圍的冰原暗了很多,像是地面凹下去了一塊。
谷口朝南,兩側是陡峭的冰壁,冰壁上面覆著厚厚的雪。
谷口正中,有八個白色的東西在動。
八隻白熊。
它們散在谷口前面,有的趴著,有的站著,有的在雪面上慢慢走。
每一隻都比姜戈在阿瓦羅薩獵場見過的那隻還大一圈。
它們身上的毛是純白的,在灰白色的冰原上幾乎融為一體,但姜戈能看到它們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從谷口飄出來。
尤里克蹲下來,把姜戈也拽了下來。
「別站著。」尤里克說,「小心被發現。」
兩個人趴在雪面上,匍匐著往前挪了幾十步,趴在一道矮坡後面。
冰脊不高,足夠擋住他們的身體。姜戈把腦袋探出去一點,看著谷口那八隻白熊。
它們在谷口前面來回走動。其中一隻最大的趴在谷口正中,腦袋朝著南邊,鼻子抽動著,像是在嗅風裡的味道。
「它們守著谷口。」尤里克說,「我們過不去。」
姜戈看著那隻最大的白熊。它趴的位置正好堵住了谷口最窄的地方,兩側的冰壁又太陡,爬不上去。
「繞呢?」姜戈問。
「繞不過去。」尤里克看了看地形,「谷口是整個谷唯一的入口。兩邊都是垂直的冰壁,幾百尺高,沒有坡,沒有路,只有谷口能進去。」
姜戈趴在冰脊後面,看著那八隻白熊。
它們散在谷口前面的雪地上,形成了一道半月形的防線。
最外面兩隻在左右兩翼,中間三隻在谷口兩側,最大的那只在正中。不管從哪個方向靠近,都會被至少兩隻白熊發現。
他想起在阿瓦羅薩獵白熊的那天晚上。
那時候他用冰熒石引開了白熊的注意力,塔克從冰崖上射箭。但那是一頭熊,這裡有八頭,冰熒石沒用,箭也不夠。
「它們怕什麼?」姜戈問。
「不知道。」尤里克說,「沒人在它們面前活下來過。」
姜戈趴在雪面上,把臉貼在冰上。冰面很冷,凍得他臉頰發麻。
他閉上眼睛,把手掌從手套里抽出來,貼在冰脊下面的雪面上。
天眼鋪開。畫面很碎,跳得厲害。
他看到了谷口,看到了那八隻白熊。他試著把畫面往前推,看看它們有沒有休息的間隙。
畫面跳了一下。他看到了一隻白熊在動,是最大那隻。
它站起來,走到谷口旁邊的冰壁下面,用爪子刨冰壁根部的雪。
刨了一會兒,它趴下來,把腦袋擱在爪子上,其他的白熊沒有動。
姜戈把畫面往後推。過了很久,另一隻白熊站起來,走到最大那隻旁邊,用鼻子拱了拱它的脖子。
最大那隻站起來,走回谷口正中趴下。那隻拱它的白熊走到冰壁下面,把腦袋擱下來。
換班!
它們有換班!
姜戈把手收回來,睜開眼。尤里克在旁邊看著他,沒有出聲。
「它們有換班。」姜戈說,「谷口正中那隻最大的趴久了會起來,另一隻會去替它。換班的時候,谷口正中的位置有一段時間是空的。」
「多長?」
「很短。」姜戈說,「從大的起身到另一隻趴下,大概十幾步的距離。中間那段時間,谷口正中沒有人。」
尤里克看著谷口的方向。風把地上的雪了吹起來。
「十幾步。」尤里克說,「跑過去大概要多久?」
「如果雪不深,七八步。深的話,十幾步。」姜戈說,「而且不能跑,跑起來動靜太大,熊會聽到。」
尤里克沉默了一會兒,「那怎麼辦?」
姜戈趴在冰脊後面,看著谷口那八隻白熊。風吹過,把白熊呼出的白氣吹散在灰白色的天底下。
「等。」姜戈說,「等天黑。」